扶月

晓看天色暮看云。

【杀破狼24h产粮合集】踏秋采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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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

对着美丽的菜单吃饭!快乐∠( ᐛ 」∠)_


椿之庭:










【BGM点我❤】




❀重阳节杀破狼24h活动至此已圆满结束❀




❀向全体百忙之中产粮的老师们致以感谢,辛苦了!❀




❀感谢 @鱼泡颂云 老师的全程策划及活动当日的跟进,感谢 @塌叔 ° 老师预告海报及合集海报令人惊艳的美工❀




❀预告海报文案出自 @沅止 老师,合集海报文案出自 @椿之庭 ,请杀破狼女孩们收下我们的彩虹屁❀




❀该合集向杀破狼女孩们献上重阳小礼,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最后的最后——我们正月十六,不见不散!
















雁落旻天熹色起,低映春情里。




闻榭下笙歌,庚落昀兮,帐暖鸾叠许。




灵台夜雨连云际,碧浪翩翩倚。




醉梦里三千,轻捻茱萸,重九翻云雨。
















❀万里长卷至庚昀❀












00:00  @毛糰小劍劍             ❀绘❀【踏秋采萸绘卷·始】 条漫








00:30  @3蓝诺3                   ❀绘❀【踏秋采萸绘卷·二】 条漫








01:00  @岁几何白                ❀文❀【暮雪白头】文卷·始








02:00  @Necoya                 ❀绘❀【踏秋采萸绘卷·三】条漫








03:00  @吃粮                       ❀绘❀【踏秋采萸绘卷·四】页漫








04:00  @花间须掷-              ❀文❀ 【北雁归巢】 文卷·二








05:00  @啄米                      ❀绘❀【踏秋采萸绘卷·五】单彩








06:00  @刀枝🌸                  ❀文❀【浮世见】 文卷·三








07:00  @海了那个鲜儿        ❀文❀【辞青】 文卷·四








08:00  @之所舣                  ❀绘❀【踏秋采萸绘卷·六】单彩+页漫








09:00  @属芜菁                  ❀文❀【重灯】 文卷·五








10:00  @珹白                     ❀绘❀【踏秋采萸绘卷·七】 【云雨番外】单彩九宫








11:00  @青青头顶能跑马    ❀绘❀【踏秋采萸绘卷·八】 单彩








11:30  @青小柠                  ❀文❀【重阳今日是,登高只待君】 文卷·六








12:00  @塌叔 °                   ❀文❀【揉香弄】 文卷·七








13:00  @清风颂君              ❀绘❀【踏秋采萸绘卷·九】 单彩








14:00  @時玖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单彩








15:00  @樱花冻柠檬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一】单彩连珠








15:30  @叁彻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二】彩条








16:00  @沅止                     ❀文❀【淡风烟】 文卷·八








16:30  @巫山与云              ❀文❀【出猎】 文卷·九








17:00  @-江湖夜雨-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三】单彩








17:30  @大檸檬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四】 页漫








18:00  @椿之庭                 ❀文❀【一池春】 文卷·十








18:30  @枕酒漱石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五】 单彩








19:00  @鱼泡颂云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六】单彩连珠








19:30  @🌸只谈风月🌸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七】单彩








20:00  @凤...嗯来仪了       ❀绘❀ 【踏秋采萸绘卷·十八】单彩三玉








20:30  @江海三年客         ❀文❀【竹马】 文卷·十一








21:00  @鹤相欢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九】单彩四季








21:30  @+LC斐尔+          ❀绘❀【踏秋采萸绘卷·二十】单彩+彩条 附文卷








22:00  @江月何曾皱眉      ❀文❀【昭昭】 文卷·终








22:30  @一座城池             ❀绘❀【踏秋采萸绘卷·二一】条漫








23:00  @害谷                   ❀绘❀【踏秋采萸绘卷·终】单彩










【楚屈】屈原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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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鸠:

#完全瞎扯,微量楚屈。郢都全民参与捏造屈原的欢乐故事。


#同名电影《WTF is Going on Here》,已确定永远不会上映。




【序幕·稻种】


    屈原是个偏远地区的农民,懂得种稻。


    说他是屈氏,其实是旁支的旁支,幺子的幺子,祖宗积的德早就和他没了关系,除了氏,乍看浑身没有一点贵气,至少同村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天是正月初七,人日,也是他的生日,过了这一天,普通的民众就要从那难得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继续在田地里用嘴啃泥,用手扒食,当牛做马。


    手拄藤杖,颤巍巍地站在老黄牛和犁耙旁边,满头花白的屈原裹紧身上的旧单衣,对着稻田虔诚地许了个愿。他希望今年稻子长得好,税又收得少,孩子不要闹,老婆不要吵,还有……他想出名。


    因为这是奢望,所以才要许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鬼脸钱,他只有两枚了。那鬼脸像是在对屈原笑哩。面对着这样的笑,屈原心一定,准备再找邻居借两个子,请个靠谱算命的,给挑个好日子育苗。他站在柴门口,穿着破衣烂衫,面对着几亩田地,想象着未来丰收的、沉甸甸的穗子。


    屈原给大地下跪磕头。这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那尚未长出的稻穗,在屈原的幻想中,随风摇啊摇。




【第一幕·育苗】


    云梦泽是楚王游猎行乐的地方,分为两处,云泽在江北,梦泽在江南。名字如梦如幻,也让楚王如坠云里梦中,听说有的楚王死了做鬼,也要时时这里显灵,恐吓百姓。在人们想象里,楚国地大物博,熙熙攘攘。这想法不算错,但也不是全对:地方大,但多数人迹罕至,林深丛密多毒虫瘴气,几乎保持着原始状态。也是,天底下哪有可能处处歌舞升平呢,就比如我们要说的这里。


    水多,人少;兽多,地少。刚到这里时,屈原和同村的人说,当初自己觉得这里的确是个有未来的好所在,所以才加入了开荒的队伍。他没敢承认,自己其实是因为杀了人,只能远走。有时候,少一点诚实是必要的。你问他杀了谁?自然也不能告诉你我。


    屈原的生活无趣且劳苦。他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一辈子想读却不能读书,勉强识得一到十后便娶妻生子,面朝黄土,揭不开锅,继续生子,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至少他是这么对同村人说的。在一地鸡毛和吵吵闹闹中,屈原平淡无奇地度过了十年。时光来到他面前,叫嚷一声,再打个饱嗝的功夫,就已让他生得满头华发。


    磕头间,五脏庙传来一声怪响,屈原这才发现自己饿煞了,正这时听见夫人在屋子里叫骂:你不想活了?嫌自己身子太硬朗是吧?大冷天在外面给什么野鬼磕头呢!


    屈原忙不迭进了屋,对老婆说,今年要是也什么事儿没有就好了。


    夫人骂道:你这天杀的。你想得美,你儿子成天惦记着你贴肉藏的那点棺材钱,恨不得你早一天死,他们是肯定要闹的。


    屈原问:你也想我早一天死吗?


    屈原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寒气,夫人霎时收起一脸傲气,嗫嚅着不敢再多说一句。




    蓦地,屈原家的柴门豁然洞开,吹进了一屋刺骨风雪。夫妻二人下意识一瞪眼,一抬头。不待屈原反应,身穿藤甲的士兵排闼而入,不由分说将屈原击倒在地,绳锁其喉,足踏其背。屈原呼吸一滞,满脸通红,却哼不出一声。


    士兵一言不发,一圈圈次第低头后退,现出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来。这人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十分深重,我们就叫他“黑眼圈”。来人见屈原伏地作牛马状,吓了一跳,忙叱左右道:你们何必如此,此人和平时抓的不一样。快放了他。说完就咳嗽起来。


    士卒们领命,抽去其项上绳索,屈原却仍跪趴在地,不敢或不愿抬头。


    来人搓掌,微微弓腰亲切问道:你就是屈原?


    屈原还愣着,嘴唇翕动,似在重复着什么“终于来了”、“瞒不住了”。老婆见状,快步爬到跟前,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大叫“回魂”。屈原这才大梦初醒一般,擦去额上细汗,边捂脸,边忙不迭点头:对,对,我就是屈原。


    那人笑眯眯,似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一般,好久才说:你就是……屈原吗。好,我呀,是来告诉你。你有天大的好事了。


    屈原也偷偷笑了,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好事。


    “黑眼圈”蹲下身,呼小狗一般对屈原亲切地招招手,屈原就忙不迭地爬到了近前,低着头,微微发抖,等待着上位者的斥责抑或垂怜。来人挑起屈原一缕垂发,玩味道:衣裳褴褛,房屋脏乱,头发却又一丝不乱,袖口干干净净……你真的是种地的吗?屈原不动,单单抬起一只手到那人面前。这手粗砺皲裂,皱且黝黑,密布伤口,是农民的手,只是十指指甲十分整洁。


    “黑眼圈”托住这只手,声音很轻柔:我来问你,知道《太一生水》吗?


    屈原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太一生了谁?


    “黑眼圈”又问:你知道《诗》吗?


    屈原仔细联系了上下文,答道:诗……


    “黑眼圈”高声质问道:什么?


    屈原被他惊了一下,忙说:人跳进水里,会湿。


    “黑眼圈”抚掌大笑:你真没读过书啊。不过你这个名字好啊,我来问你,你想出名吗?


    屈原舔唇,几经犹豫,大喊道:想!我想当名人!想让大家记住我!


    “黑眼圈”面色一沉:出名容易,可你怕死吗?


    这个有钱人简直莫名其妙。不待屈原反应,几个士卒已经将他围住,一股肃杀的威严感压得屈原不能喘息。屈原儿子“嚯”地站起身: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的这就害人了?屈原老婆不吱声,只是死死地拽着屈原褪色泛白的衣摆,小心地把仇恨的目光投向四周,再怯懦地收回怀中。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竟轻轻把屈原往外推了些。


    “黑眼圈”举手示意,士卒便轻松地将挣扎的屈原妻儿拖走了,屈原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出声。儿子大哭大喊:我的父亲,屈原,要被抓走了!妻子捂住儿子的嘴,要他噤声:他不是屈原。儿子回味着这句话,忘记了哭,忘记了自己还在被拖行着,神情逐渐变得淡漠。


    “黑眼圈”说:屈先生,屈原,请你和我们走吧。屈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点着头,两只手腕搭在一起伸向前,像摆了一朵莲花递给来人。“黑眼圈”大笑:你没做错什么,你不是犯人,我们不会把你的手脚捆起来。我说了是好事,我带你去郢都。怎么样,你没见过郢都吧,那可是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所在。


    屈原收回“莲花”到胸前,似在垂目轻嗅。男子觉得他举止奇怪,却并未多想,继续说道:那里有山珍海味,阳春白雪,黄钟大吕,轻歌曼舞。你肯定会喜欢吧。走吧,去大城市,那里才是有梦的地方,你要出名了,再也不用种地了。


    没察觉的,屈原已然四肢着地,静静趴着、听着,他不说话,也不回答,安静到诡异。男子看到他五指抠进了面前土里,指节泛白。男子想,他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的卑微怯懦表现得到位,想展示给别人看的矜持也恰到好处,就好像有两个灵魂在他身躯中栖息一般。。


    男子走到近前,微微弯腰,抬起了屈原的下巴,说:走吧。


    屈原直视着他:你叫什么?


    男子侧头:……你没有资格问。


    屈原站起身,眼睛平视着他。


    男子慢慢收回手,叹气道:昭佗。


    屈原抓起昭佗的手,走向门外,走得急,像在追逐太阳:走吧,昭佗,我们去郢都。


    你看屈原的背影,那背影浸润在霞光里。屈原的手冰凉,昭佗的手火热,两相接触,昭佗有些怔,心有些乱,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上位的掌控者。这肯定不是一个农民,昭佗想知道他是谁。他觉得带走这个人或许是个错误,但他不打算纠正,他想看看这个故事会向哪里发展,他想看着屈原。


    昭佗对着霞光笑了。




    深潭毒瘴,穷山恶水,舟车劳顿,水陆并行,多说无益。


    昭佗一路上打量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不,他说不定很年轻,只是耕作的辛劳容易让人看起来衰老。他很安静,这个叫屈原的人除了“饿了”、“谢谢”和“我想解手”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说。听士卒如此禀报,昭佗就好奇,亲自给他递干粮,屈原连头也不抬,只会闷声说句“谢谢”。屈原的乱发遮住了眼鼻耳,昭佗就一直盯着那两瓣嘴唇,直到自己觉得燥热、烦闷为止。


    我只是个老头子,平日种地、等死而已,没什么值得您研究的。许久之后,屈原对昭佗如此说道,彼时一阵阴风适时地拂过他的发尖。昭佗就瞌睡惊醒般,有些愤恨地转过头去。


    转过头来,高楼大厦的玻璃外墙反射着炫目的霞光,郢都的城墙在其后谨慎地露出一角来。城墙被城市衬托得低矮且陈旧,但这不能拆,城墙诉说着楚人的历史,楚人不能忘本。“这只是四面土墙”,曾有人这般说道,于是许多伺机多时的铲、炮纷纷投向了它,却总有不识时务的人将他的部分保留至今。没错,其实楚人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城墙了。


    入得城市,四周景象越近楚宫反而越是拥挤不堪,绿色褪去,钢筋立起,人们美其名曰“进化”,歌以咏之,诗以颂之。车流、人流、高楼、污水、彩灯、男女,这些就构成了楚国的心脏,向全国输送着文明和先进的官方定义。屈原看到了一张张嘴,不停张合,唾沫横飞,在自己的视野里无限放大。这些嘴夸张地笑着,说着,骂着,亲吻着,让屈原觉得头昏沉难忍。正这时,他听到了此刻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到了,下来吧。


    睁开眼,昭佗已经立在了屈原马前。贵族青年立在的贝壳路上,白得炫目,屈原不由眯了眯眼。昭佗手中拉着长长一根麻绳,略有歉意地说:平民要进去,需要被绑起来。这活一直以来是仵作做,不过你是贵客,我亲自来。


    屈原默默点头,他已经看到了昭佗所谓“好事”的冰山一角了。




    ——就是他?


    ——就是他。


    ——这个屈原,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记得以前似乎也有个叫屈原的……


    ——提他做什么,晦气!这次的或许是个聪明人。


    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围着屈原打转,低垂着头,彼此大袖相叠,脚步规律、缓慢,像在跳一种迟缓却庄重的锅庄。屈原不着寸缕(非自愿),双手反缚,平静地跪在这舞蹈中央。平地起风,吹得满厅轻纱曼舞,金石之音忽起,一时间人仿佛轻云中、睡梦中,旁人不得看得真切。这像是对待珍贵祭品的某种仪式。


    屈原从睡梦中醒来,他看到了怎样的世界呢?屈原看到了摇晃的头颅,看到了迷醉的眼眸和飘飞的发丝。所有的一切和着音律,珠帘般摆动着。


    仪式过后,隐匿在层层叠叠的薄纱中的人们现出身来,对天长长舒气,气息化作白烟袅袅,像附神归去。重又回到了人间的众人,登时变作各种面目,他们手持放大镜,指推厚镜片,像对待拍卖品一样,仔细观察着屈原。在目光的重压下,屈原跪在地上,腰越弯越低,下颚逐渐贴近大地,像一颗种,无声息地落进了众人心里,暗中萌动着不同的芽。他们看着屈原,心中想法千差万别,而昭佗远远地游离在这个怪圈之外,带着复杂的眼神看向他们。昭佗的视线不小心和屈原撞上,随即心虚地移开。


    屈原还是不说话,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凉风吹过,厅内无数蝉翼般的轻纱却纹丝不动。恐惧与不安爬上脊背,屈原忍不住喉头耸动,额上渗出汗来。屈原忍住了惊呼,却忍不住打量着四周。他来了,屈原想着,心就猛烈地鼓动起来。


    许久之后,一个人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说:这就是屈原啊,我还以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昭佗说:靳大夫说笑了,两脚走的,哪有可能不是人。


    靳尚嗤笑:也有可能是秦狗嘛。


    这是唯一一个在楚国宫廷被允许的低俗笑话。围着屈原的那圈人闻言纷纷直起身,对着靳尚齐笑三声,然后又弯腰低头,脸凑到屈原身边。他们像猎狗一样,鼻子在屈原身上游走,喷出的热气包围不散,驱使着屈原的身形越缩越小。


    左尹大人,你找来的人,是越来越不行了。怎么看,这都是个天资愚钝的普通人吧。你莫非只是因为这个名字?靳尚笑着对昭佗说话,眼睛却黏在屈原脸上。


    就在屈原额头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昭佗突然开口道:是我办事不力。我看大家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赶紧公事公办吧,后面还有好多全国各地的候选人等着呢。


    这话晚了,四周已然响起了满足的、了然的笑声,还有一些廉价的安慰入耳。屈原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羞愧的那个,也是是因为身为下等人,连被献祭的价值也失去了。


    这样的忧愁很容易消散,因为不值得,故而无需在乎。空气陡然凝滞,而屈原 的发丝微微扬起,半空中响起了一声叹息,久久不散。天地霎时昏聩,堂中满布清冷月光。周围人似乎并未察觉有异,依旧沉浸在热烈的讨论中。众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渐渐远去,屈原觉得呼吸苦难,眼前模糊了起来。


    月光中,有什么降临了。


    屈原感到手上突然传来一丝凉意,他以为自己哭了,视野短暂模糊之后骤然清晰,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正微笑着蹲在他面前。


    屈原闭眼,心跳得很快:你来了啊。


    那“人”对他笑着点头,细微的动作都散发着寒意。他缓缓比着手语:是的,虽然我不认识你。为什么我会走向你呢……


    有贵族大声喝问:你明明是屈氏,怎么就这么落魄了。


    喝问惊不醒梦中人。眼神不离那“人”,屈原随口答道:屈氏几百年,族人何止百千。一大家子人守着长草的祖屋,揣着那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和骄矜,宁愿挨饿等死。我不理解,我父亲也不理解,于是我爹干脆就去做生意了——


    贵族问:哦,自甘堕落了啊。那后来呢?


    那鬼“问”:我从云梦泽一路跟随至此,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你吸引,请问你叫什么呀。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屈原看了眼“鬼”,那“鬼”脸煞白,唇如朱,所幸眉眼温和,身形清俊,嘴角带笑。四周人似乎并未发觉他的存在,那么应当是个死人,但不是一个有权的人:他穿着褪色的衣服,脸上并没有那种常见的、因油水过量而泛起的、油腻的光;他的瞳里没有写着“势利”;他骨瘦如柴却气质高雅,和人间格格不入。可能是个饿死鬼。屈原并不怕鬼,但他怕这个人。鬼不记得他了,他却不敢忘了鬼。


    后来呢?快说啊。一个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对呀,快告诉我吧。鬼“说”道。


    鬼凑近了,一丝冷气却让屈原莫名感觉到了温暖,但屈原选择回答贵族的问题,他干脆挺直了腰,一口气说完:后来没什么,我们辞了一批好吃懒做的工人,清净了一天。没成想第二天他们,说要多赔几个月的工钱。一群人围着我爹,威胁说要打死他,事情就从讹诈变成了暴力的狂欢。我爹把弟弟、母亲和我锁在了家里,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屈氏没有一个人来帮忙。


    ——后来呢。


    ——后来没回来,就这样。


    大家还想笑,但看着屈原挺直的腰和紧闭的双目,就悻悻地闭了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恐惧和痛苦,欺负弱者的满足感就消失了,游戏也就失去了意义。他们回到正题,把屈原祖宗八代问了个遍,边问边在手里本子上勾勾画画,在终于确认了他连头发丝都是高贵且纯粹的之后,这审讯才算完。


    昭佗从每个人里接过本子,交给一旁等待许久的工作人员,他们随即紧张地核算起来。大家都不出气,屈原也连带着紧张起来了,只觉得手上又是一阵冰凉,只见那鬼正勾着自己的小指,依旧笑眯眯的,像亲密友人一般。


    鬼比划着说:我偷看了他们的本子,你叫屈原是吗,真好听啊。这个名字,我总觉得有些熟悉……是在哪里听过呢……


    屈原嘴唇翕动,忍不住说道:不,其实我……


    昭佗的一声高喊把屈原拉回现实处境:去掉一个最高分,甲上;去掉一个最低分,乙上;屈原的最终得分——甲!


    下一瞬,屈原的额前被贴上了一张纸,纸很粗糙,磨得头皮疼。昭佗一字一顿地替他念了出来,上面写着“爱国诗人第55号”。


    我是爱国诗人。屈原对自己说道,想起了什么,不由轻笑一声,说:你确实是啊。


    众人爆发出欢呼,互相道贺起来,恭喜声不绝于耳。没有人向屈原道贺,他被吵得头晕,只隐约听见什么“最高分”,什么“产出有望”、“破零在即”。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试探性地看向鬼魂,这个鬼知道很多屈原不知道、也不该知道的东西。看到那鬼的笑容消失了,屈原这才隐隐担忧起来,他明白,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短暂的欢庆过后,靳尚大步跨进大厅后一墙之隔的房间,房间里原是死一般寂静,靳尚的声音如投石入水,激起一丝微澜:


    ——你们有谁的评价是低于甲下的?都出来。


    听声音,似乎没有人起来。


    ——你们家住哪里,我们都知道。


    哗啦啦站起一大片的声音,却无上前的脚步声。屈原一瞬间预感到了什么,他想起了一张合不上的嘴,肚肠翻腾,胸口狂跳不止,忍不住高声叫道:不,不能——


    屈原的嘴被堵上了,是昭佗情急之中扯下了自己的一截袖子,胡乱塞进了屈原嘴里。昭佗摆出贵族姿态,低声怒斥,竟以断袖行为相威胁,要屈原闭嘴。屈原怕,就不说话了。一声脆响,他听到了保险拴打开的声音。


    屈原瞪大了眼,大厅之内的人却没什么特殊反应,他们捧着暖手炉,眼神慵懒,带着倦意,聊着天气之类的话题。再细看,佯作轻松的众贵族实则表情各异,或兴奋,或不忍,闲聊时,却都隐隐带着一丝期待;嘴抿紧了,眼睛却都亮着。屈原理解,却由衷恶心、唾弃。他甚至唾弃自己。空气如同绕颈的丝线缠得他几乎窒息,而他也在渴求着那一声整齐的——


    嘭!


    嘭嘭嘭!


    屈原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枪声,他的大腿忍不住抽搐起来。一块块肉摔进地里的声音,沉闷,粘腻。而那鬼缩在屈原身侧,四肢纠缠在一起,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势缩成了一团。两相眼神碰撞,鬼居然对着屈原咧嘴笑,说空气甜丝丝的,他很喜欢。


    屈原钟摆一般摇晃着,看向昭佗,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昭佗皱眉说:早着呢,人死不完的。


    人死了,故事却才刚开始。




【第二幕·整地】


    现场被清理干净,一切迅速回到正轨,连鬼也恢复了常人之姿。


    鬼看屈原皱眉,就跪在他面前,将惨白的手遮在屈原双耳上,朝屈原额前吹了一口气。鬼的气息凉飕飕的,却带着一丝槐花香气,清凉直入骨髓。鬼“说”:你没见过死人死吗?真胆小啊。好啦,现在你听不到了,不怕不怕。


    屈原说:不是听不见了,是结束了。你没有这法力。鬼开心地笑了起来:对啊,我骗你的,好玩吗。屈原指了指大厅上方,说:不好玩。


    鬼就抬头看。


    漫天的纸片自死人额上脱落,从隔壁飞来大厅,在空中如鸿毛般轻飞旋舞,像不知所措的亡魂,四处溃逃,白茫茫地不知压在谁的心头。在戈矛的驱逐下,纸片悉数落在墙角的纸堆上。屈原定睛细看,里面尽是写着“爱国诗人xx号”的纸。这些纸发黄褪色,散乱地叠在一起,落了许多灰。


    脚边猛地腾起血雾,众人脸色如常,却只见昭佗一阵作呕,夺门而出,片刻之后才面色苍白地回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看到屈原依旧神情自若地跪在那里,昭佗心惊,暗想这人不是太过愚痴,就是没有人心,于是他单膝跪在屈原面前,手覆在他心口。还好,在跳。屈原皱眉,昭佗回神,立刻抽手,尴尬地离开了这个中年男性。


    鬼迟疑地比划着:你不高兴,我以后不这么说了。


    你这样,我真怀疑你和他是不是一个人。屈原说。


    他是谁?鬼问:是让你最不开心的人吗。


    屈原摇头:你不用在意我,因为我……


    鬼眨着眼,无辜地看着他,屈原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像注意到了什么一般,急走到纸堆旁,蹲下捡起一片看了看,这才发现,这些竟然都是纸钱。


    除了屈原,没人觉得害怕,像是习以为常了。鬼甚至咂着嘴,亲昵地靠近了点,颇有些艳羡的意味。屈原摇头笑笑,指着自己额头说,等哪天我死了,这钱你拿去花。鬼说不好笑,说着咯咯笑了起来。屈原看着他,却流起了眼泪。


    鬼有些慌乱,说:我又让你难过了……不过你别担心,这些纸过一阵子就会被烧掉了。你看不到就不难过了,对不对?


    屈原说:我并非因为他们难过。


    鬼说:难过的人才会哭,你别看了。


    是不应该看。屈原说着,托起鬼的双手,覆在了自己双眼上。


    昭佗看着屈原一个人对着空气又哭又笑又比划,心想这个乡巴佬或许是给吓出了毛病,就走上前来,酝酿一番,关切问道:你有病了啊?


    话一出口就变了味,昭佗掐了自己一把。屈原不置可否。众人对于昭佗关爱一个普通候选爱国诗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优雅地交头接耳起来,一时间满堂杂声,只有“左尹大人”四字格外清晰。


    昭佗心中叹了口气,催促屈原去部门报道。屈原闻言即刻转身欲走,没两步又被昭佗叫住了。昭佗锁眉,说:算了,我带你去吧。


    鬼听了这话,耳朵一动,蹦蹦跳跳地走进,轻飘飘地覆在昭佗背上,勾紧了后者脖子,对屈原眨巴眼:坐大车啦,不坐白不坐。你要不要一起呀?


    屈原摇头,昭佗问他有没有觉得冷,屈原说自己倒是十分心寒。昭佗以为他在说拿爱国诗人献祭这事,就大声叹气,直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迟早会理解的。屈原不再理他,两人一路无话。大人们心思深沉,只有鬼不停咧嘴天真笑着,无声地要求昭佗再走快些。


    “爱国诗人”部门占地不大,两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用朽木隔出一个个囚笼。开门声尖锐刺耳,惊起木板后一张张发黄的脸。饶是淡定如屈原,也不由心里一沉。鬼却很高兴,跳到朽木边,戳戳指指:诶,你看,这里长了好多蘑菇啊。说罢,鬼又拉了拉屈原的袖子,手指众诗人:诶,他们看起来和我好像呀。屈原只得苦笑。


    昭佗被灰呛得不住咳嗽,说:这地儿怎么越来越冷了,和坟堆似的,我拨下来的钱都哪儿去了。来来,屈原,你往我这里站点。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忘了你本来是谁,要记住别人要你成为谁。你别看这个部门人不多,环境也不怎么样啊,但是,那个,怎么说呢……


    昭佗结巴了起来,屈原接了下去:潜力大是吧。


    虽有些难堪,昭佗点头道:对。以前就从来没有过什么爱国诗人,你听说过吗?对吧,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也不知道当这个诗人和爱国有什么关系,姑且先弄了百十来个人来当当,哎,可惜死了大半。有些实验到一半被拉出去当了英雄,不成熟,不成功,辞写得不怎么样,死了,却一个也没被世人记住;剩下的大半调去了别的部门,转行去当其他的了,还有些……今天刚走。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些人了。不过你别说,其他部门的,死了之后名声好、名气高,陪葬也多。大家都不懂先王为什么要力排众议设立这么个部门,听说只是为了纪念一位被他流放的忠臣。既然是忠臣,为何要流放;既然流放,为何又要别人模仿他,更别提爱国诗人这种东西真是闻所未闻。你说,这不是浪费钱财人力吗。


    屈原说:是啊,为什么呢。


    鬼又舞起了手来,满脸的求知欲:先王是谁啊?是个笨蛋吗?


    屈原闻言低下头。昭佗见状,只当屈原因觉前途渺茫而抑郁,于是大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消沉,过阵子你要是想要转走,随时和我说一声,不当这个劳什子诗人。不过目前就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吃点苦,锻炼锻炼了。否则人家要觉得你扎眼,去了别人那儿,业务不熟练,反而更不得待见。


    屈原讨厌“锻炼”这两个字,受苦受难好像成了什么恩赐一般,可有人问过他是否想要这样的“锻炼”?屈原皱眉,叫昭佗没必要这么关照自己。昭佗说,也是,可是就是忍不住,可能因为屈原是将死之人。谁会和死人过不去呢?


    屈原侧头,有些玩味:你和其他贵族都不大相同。


    你该尊称我一声左尹大人。昭佗纠正道,心想他又要言语讥讽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粗声问:哪里不同?屈原轻描淡写:你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单纯,却又不是愚蠢。


    昭佗闻言,气冲冲拂袖而去,谁知走到门口,又愤而折返。屈原冲他微微一笑,更惹得昭佗无名火起。昭佗昂头道:你算什么,居然敢这么说我!楚能官人,任人唯亲却也唯才是举。你怎能如此看轻左尹,须知多少人每日盯着我这位子,盯得我我不自在!


    昭佗嚷嚷,说自己不单纯。这下,连鬼都笑了。




【第三幕·插秧】


    昭佗公务繁忙,一会儿就走了。他一走,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屈原走到窗前,心说这房间晦暗,窗户倒是明亮,用手一摸——没有窗户。屈原遥望,觉得天空愈发昏暗了起来,和部门旁边一片黑沉沉的稻田连在了一起。秧苗还没有种下,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爱国诗人在泥里翻检着,时不时跪下磕个头。


    屈原问:爱国诗人们没有补助和工资吗,竟然要靠这几亩田养活自己。


    身后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不应该被回答。


    屈原再抬头,眼前这片灰蒙蒙的天,和他离家时没什么不一样。屈原看得出神,直到袖子被人轻轻扯动。是鬼,鬼说有人在叫他。屈原回头,正对上一双双或艳羡,或怨恨,或警惕的目光,如饿狼般环伺。屈原明白了,自己是昭佗亲自带来的——是关系户。


    鬼很高兴:你看,他们真的和我很像啊!


    正当屈原不知如何开口时,一个人大步上前,隔开了屈原与群狼。那人把额前纸钱一撩,露出一双澄澈的眼来:你就是55号吧,幸会,我是54号。


    屈原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54号不减热情,问道:我叫屈平,你叫什么。


    又是一个屈氏的。屈原眼中带了警惕:我叫……屈原。


    太好了,你我是同族!屈平笑道:这是缘分。屈原纠正,说这是“远分”,他俩这血缘可能远得不能再远了。屈平说这就有些见外了。屈原暗自冷笑,“见外”就是“不合时宜”,他忽而心中一动,又问:那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


    屈平尴尬道:抱歉……我确实不知,我不该随意攀亲的。哎,实话告诉你吧,我在三个月之前——就是被带到这里之前,只是个在私学里扫洒送水的。


    屈原感觉轻松了许多:没事,不知道就好。


    屈平不知他逻辑在哪里,却也不再深究:这个部门不好呆,大家都是在这里等了太久了,你也别怪他们态度不好,大家准备了这么多年的业绩考核,却总看不到头,待遇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脾气不好也在所难免。


    爱国诗人,前两个字很难评判,后两个字却是可以训练的。屈原觉得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就当个诗人看看。屈原就问:好,不就是写诗吗,他们什么时候要看。


    屈平垂眸:……明天。


    明天?屈原吃了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屋中一人高声问道:种田的,你写得出来吗?


    屈原微笑:我不能,但屈原能。


    说完,农民屈原竟从容提笔饱墨,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下数篇。众人大惊失色,争相取阅,却只见其辞烂漫华美,哀而不伤,更有傲气、才气、豪气充盈期间,读来荡气回肠,不似人间文章。一时间众人讶异至极,竟鸦雀无声。


    先前质疑的人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抄的!你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么好的东西,我在这里十年了……十年了……我可是当今昭氏大宗的旁支,居然输给你这样的人!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这人气极,竟将屈原所写所有文章一把夺来,扔进碎简机,转身跑了。


    屈平说:不要理他,这人就是嫉妒你写得好罢了。


    屈原说:不是我写的,是屈原。


    ——你不就是屈原吗?


    ——我不是。


    屈平笑:你这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呀。




    翌日,屈原与屈平来到办公室,只见众人已然列队,手中各有或多或少的竹简,上面隐约可见字迹。远远只听得靳尚随从高喊:我们要通过考试选拔出真正的爱国诗人!请注意,考试只有唯一一次机会!通过考试,选出最优者,再由当今楚王亲自确认是当之无愧的爱国诗人,最后在端午节这天淹死!告诉我,你们有信心吗!


    底下死气沉沉,无人应答,十几年了,没有一个人获此“淹死”殊荣。屈原上前,第一个举手:我退出。


    ——啊?你怎么能退出呢?退后,别捣乱!来了这儿,退出就是死,看到门外那排狼犬了没?大王养的,只喂生肉。你一出去,屈原变尸源。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候选者们争先恐后表达当选意愿,发表激情演说,个个握拳宣誓,慷慨陈词,一派壮志豪情直冲云霄。


    屈原的手带着疑问,还举在那里,被屈平轻轻按下了。


    靳尚站在上位,打着哈欠,一脸不耐:你是那个什么……屈原对吧。你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故作与众不同搏出位是不能引起我注意的。业绩考核这样的大事,你们迟到就算了,不要在这里现眼。爱国诗人这么多年来连一首能看的都没有,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谁有时间围着你们转?要不是左尹这次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我来,我是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在这儿。


    屈原冷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多说无益,快点开始吧。


    靳尚气结,却只能吩咐众人照旧,把自己的文章打开,举在胸前,靳尚则匆匆从头浏览到尾。靳尚脾气或许不好,骨气或许不高,身为贵族,文学修养却是毋庸置疑的。只见他越走越慢,表情从不耐逐渐变成思索。


    昨日质疑屈原的人,只是个小人物,我们姑且叫他“小某”吧。小某面有得色:大人,您看得如何。


    靳尚沉吟:难以置信……


    小某笑容愈甚。


    靳尚继续说:难以置信的狗屁不通。居然还有十几篇雷同的,你们是在耍我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禁互相怄气,小声埋怨起彼此来。听了这话,屈原默默抽出一卷竹简,展于胸前。靳尚不屑他的身份,就微微瞥了一眼,只消一眼,便看得他目瞪口呆,不由念出了声,读到最后竟酸泪夺眶而出:来吾道夫先路……虽九死其犹未悔……好啊,写得真好。找到了!爱国诗人,居然真的找到了!


    靳尚给屈原行了礼,心潮澎湃,当下便要请他私下详谈。小某拦在了二人跟前:且忙,我和他写得都差不多,为何选他不选我!他就是一个农民,怎么可能写得出像样的文章,必然是他抄我的!


    靳尚冷笑:你那篇《梨骚》吗?你自己读得懂吗?我普通话不好,我反正不知道“宁渴死以流亡”是什么意思。


    鬼精神一振:梨骚?梨子多甜啊,我最喜欢吃甜的了!


    屈原取来《梨骚》,又惋惜地指出:哎呀,是“吾将上下而求索”,不是“上下而其手”啊。


    那人一个白眼:这反而证明了我没有抄你啊!


    屈原又说:我给你个新的名字,叫小偷吧。是了,我想你也是不认字的。再看这篇《酒嗝》的这句,我明明写的是“愁予”,你却写成了“臭鱼”。目眇眇兮臭鱼……


    屈原又随手拿起几篇,又有“鸟飞返故乡兮,狐死也一样”、“思美人兮,眼泪加鼻涕”等句。


    小偷连翻数个白眼,继而又奸笑两声:正是!我就是抄你的!你去说吧,去找你的左尹大人去啊,看人家个来给你主持公道!你就是个乡野匹夫,我是大宗分支,反正不就是个作秀的活儿,谁来不一样?这样的荣耀,这样名垂千古的文章,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人署名!靳大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向聒噪的靳尚此刻安静异常,他不置可否,不停地确认着手腕上的表,不打算介入。


    屈原笑着摇头,不与争辩,却也不打算退让。把竹简放下,屈原说:你们以为自己抄得像模像样,或许心里还在自鸣得意,但我告诉你,你抄得完全不像,鸟、故乡,这两个楚词谁不认识?但是赋予的涵义和阐述的过程是千差万别的,你空学了皮囊,有皮无骨,不过是个空壳罢了,自以为美丽,实则空洞无物。如果只是我受委屈,让你当了这劳什子诗人,我也并不在乎,但为了屈原,我寸步不让。


    小偷皱眉,屈平皱眉,鬼也皱眉:你不就是屈原吗,你在说什么啊。


    喏喏!拿去!我不要了行吧!那人把竹简扔到了屈原脚边:是你的东西,行了吧!拿走吧!今天真是遇到疯子了,老子不伺候了,你要上赶着死,那你就去吧!


    屈原摇摇头,轻抬足尖,把竹简踢得更远了些:我的衣服很干净,这样的东西,我嫌脏。


    众人哄笑,屈原的破衣烂衫脏污不堪,哪里算干净。


    屈原面不改色,问屈平道:你看我这衣服什么颜色。


    鬼抢着回答:白的,是白的啊,我一开始就发现了呢!


    屈平听不见鬼的声音,他犹豫道:太过陈旧,沾了些土,看不出颜色了。像是白的。


    ——这不是白。


    ——不是?


    ——是皓皓之白,尘世不能染。


    屈平愣住,眸子里带上了光,露出笑来,像是听不见周遭更加放肆的嘲笑声一般。




    靳尚给屈原换了身干净衣裳,换衣服时,看到屈原满身伤痕,虽有疑惑,却按在心里。整理干净了的屈原,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斯文且沉着。靳尚把他带到了楚王面前,报喜说爱国诗人有了。熊横睁开惺忪的眼:什么诗人?靳尚答:就是先王创的那个部门,主打品牌是“爱国”加“诗人”人设,因为一直没有包装塑造成功的,所以这两年也没有让他们打扰您,私底下却一直在默默努力着,您看,果真出了一个。


    熊横微微点头:嗯,你这个叫什么。


    靳尚说:叫屈原。


    熊横说: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啊……


    屈原刚想开口,靳尚掐了他一把,抢着开口,说贵族间名字本来就颇多重复,屈氏几百年来有几个重名的也不奇怪。熊横点头,不做声,盯着手上的简牍,像是不打算理会。气压一下沉重了起来。


    靳尚说:您要看一看他的文章吗?我靳尚四十年来,从未见过如此文采斐然的辞!特别是中间那句……靳尚感受到了熊横冷漠的目光,赶紧闭上了嘴。熊横瞥了眼堆积如山的简章,靳尚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靳尚会意了——楚王哪有时间看爱国诗人的这些东西。


    屈原看到靳尚额前有了细汗,后者的腰更弯了:那您……觉得什么时候推出这个产品比较好呢?


    屈原对自己说:我是产品。


    熊横头也不抬:嗯,今日是五月初二是吧,那就初五吧。


    鬼兴奋地鼓起掌来:太好了,你大后天就要来陪我玩了!


    靳尚称是,拉着屈原退下了,逃到门口,熊横忽地叫住了靳尚:对了,之前我不知道,现在这个部门……嗯,以后都你看着办吧。


    靳尚说知道了,带着屈原快步下去了。屈原问他知道什么了,靳尚要他别多嘴,说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呢,抓紧时间,你时间不多了。屈原问,杀人还要办什么手续。靳尚苦笑不答,径直拉着屈原到了令尹府上。到了门口,屈原死活不进去了。


    靳尚说:祖宗,你还有什么事儿,能不能麻烦你快点,还有好几个自杀将领排着队,急等着我安排哩。


    屈原问:我必须要知道,我们现在到底要干什么,我要死个明白。


    靳尚摇头:好好好,我和你说,说完请你配合,谢谢!常言道,天地君亲师……算了,和你说这个做什么。总之,刚才大王你见过了,算是有了首肯,名正言顺了,回头你死了之后,我可以给你补齐爱国诗人认证手续,给你申请风水好的坟地,然后还有后续的文化旅游园、纪念品商店。还有,你自杀那天的媒体啊、现场布置啊什么的我已经在筹备了。嗯,通稿也要多写点,这个我已经联系景差他们了,保准把你的生平写出花来,谁读了都哭。否则谁相信你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这么重要。这些啊,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安排就行了。你的父母,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现在是屈氏宗子的长子,大将军屈匄是你的兄弟了!最后现在呢,就缺给你找个名义上的老师了,我们按照流程,一般都是直接挂在当朝令尹名下的。哈哈哈,孔子弟子三千算什么,我跟你说,令尹大人的弟子已经三万了!


    三万……屈原听着,默默闭上了眼,眼眶泛红。


    靳尚情绪渐渐激动:话说回来,景差这人有情结,老爱写些离奇悲惨的英雄故事,真是闲着没事儿干,成天饮酒招魂作辞赋,不如来我们人力资源搭把手。还有昭佗这个不要脸的,爱国诗人部门以前明明都是他的事情,这次居然扔给我,说什么不忍心。好嘛,当年是他哭着闹着非要负责这个部门的,干了几十年了,突然良心发现了,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好——


    屈原打断了他:好,我知道了,认昭阳当老师是吧,一切听您安排,我们走吧。


    靳尚总算笑了出来:这个态度就对了,走吧,大诗人。


    令尹府邸大堂正中,骨瘦如柴的昭阳双目涣散地躺在床上,微张着嘴,俨然和死尸只差一摄氏度了。下人们忙着布置灵堂等等装饰摆设,其中有个捧着昭阳遗照的跪在床边,遗照上盖着布,只等着令尹咽气。


    靳尚带着屈原到了跟前,无视了一旁昭鱼不耐烦的目光,堆起笑来:令尹大人,我带着您的新学生来看您啦。您老的身子骨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朗,嘿,真叫人羡慕!


    昭鱼冷笑了一声,眼光打量着屈原,手下微微拍了拍床垫。


    随即,昭阳干瘪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来:啊……啊……


    昭鱼侧耳,一脸关切,凑近了大喊道:父亲,您说什么?


    昭鱼暗中动作,手托着昭阳小臂向上挥了挥,继而又低下头,像是在仔细破译昭阳那一连串的呻吟。片刻后,昭鱼抬头,满脸喜气道:父亲同意了,他同意了!大家都看见了!屈原,恭喜你,你从今天开始就是令尹昭阳的关门弟子了!好了,父亲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靳尚拉着屈原行礼告退。伴随着离去的脚步,昭阳头一歪,手还僵在空中,指着屈原离去的方向。


    遗照上的布被迫不及待地揭去,抛向空中,新一场戏就这样揭开了帷幕。照片上的昭阳,对着屈原的背影,笑得慈祥。




【第四幕·捉虫】


    屈原想回“爱国诗人部”给大家报个喜,一是为了告诉屈平这个好消息,二是为了告诉小偷这个坏消息。到了门口,屈原脚步一滞,只见十几个爱国诗人立作一排,个个蒙着眼,反绑在柱子上,胸口一个漆黑的洞,洞边有着暗色的血,脚边有着或多或少的污秽。


    纸钱在飘飞,却无一丝轻盈感,显得那么重,那么慢。


    昭佗正失神地坐在稻田坎上,看到屈原气冲冲朝自己跑来,竟笑道:恭喜你了,屈大夫,我小时候要我伯父收我做徒弟,可是被他一口回绝了呢。说完,昭佗就哭了起来,一口一个对不起,反让屈原措手不及,只能茫然立在原地,一腔悲愤无处宣泄。


    昭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平民抱歉,他不知道作何解释,低着头逃离了。靳尚不看屈原,屈原就站到他面前:你那日明白的就是这个吗?靳尚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屈原说:熊横为什么要杀掉他们。靳尚皱眉:你放肆,怎么能直呼大王名讳!屈原大声道:人死了,我想知道怎么死的,就这样,告诉我!


    靳尚叹了口气:你买了座新房,忽然发现旧主人有些东西没有清空,你不会觉得碍眼?


    屈原颓然靠在墙上,他明白了,熊槐和他的爱国诗人碍眼了。


    靳尚说:我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大恶人。喏,你这个好朋友,我和昭佗帮你一力保下来了,你可以和他亲自做个告别。


    爱国诗人五十四号从行刑柱后出来,款款走到屈原面前,席地而坐,继而抬头,对屈原伸出手。


    屈原感慨,他的眸子是多么清亮。


    54号对屈原说:真好,你我差一点就不能作别,这可是缘分。


    在这等地方,只能算是“远分”。屈原说完,就在54身边勉强挤着坐下。靳尚亲自端来杯与水,屈原伸手为自己二人斟满。不喝酒,因为想清醒地看着人间,或许这个部门的人,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诗意的。


    屈平伸出手说:您好,我叫屈平,平原的平,是54号,你叫什么?屈原微笑,报上名字,两个人就都笑了。


    屈平说,好啊,这样你我就是一样的了。既然一样,那就需坦诚以待。说出来你别笑,其实我是自愿来的……


    屈原大惊:你也自愿来送死?


    屈平仰望稻田,此刻应该已经插满秧苗的稻田荒凉得刺目。屈平出了神,眼中带着无限向往:是啊,我从小就想,像我这样地位低下的人,怎么才能名垂青史呢。算了,你笑话我吧。但我就是不想这样过一生,我想让别人永远记住我,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这里有一篇东西,我用了一辈子写的,很多故事都是我从私学偷听来的,但我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却不敢问,只能付诸笔下。还差一点就写完了。我本想靠这个,不说能当个前无古人的爱国诗人,说不定也能让历史有我一个名字……如你所见,来不及了。我也不知道好丑,只生怕死后这文章随我一同入土,你且读读看吧。


    屈原应下,展开轻念出声:问……天……?


    是啊,《问天》。屈平仰天叹道,和天比起来,他这样微小的人到底算什么?


    屈原沉默了,因为楚国人从来都以天比楚王。


    屈平说:我不是大贵族,不能入朝封君,但我有话要问天,我要以这平民之身,问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凭什么有人生来高贵,有人生来低微,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人又是因什么而动?死亡算什么,生命又算什么?这两者,为什么又必须交替轮回?鲧有大功,尚且殒命身死,我们装作的爱国诗人,到头也是不得好死,那么正直忠贞到底还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东西为何还不被摒弃?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毕竟,天——是不会回答我的。


    屈原说:不,或许天也不知道答案。不如叫……《天问》吧。


    屈平品味着:天问……好名字啊,我确实不如你。我有个不情之请,请你一定答应。你若出名,文章必定千古,我这篇《天问》,希望你能一同署名,使之流传后世。千百年后,或许天可以答。


    想也不想,屈原满口应下。屈平举杯:敬屈原。屈原举杯:敬屈平。


    敬楚国。屈平微笑,这水甜丝丝的。两杯水,只有一杯有毒。屈原又杀人了,这一次,并非他想杀。在杀这个特殊的人之前,他还杀了许多,有君王,有大夫,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54号在哭,54号又在笑,54号渐渐倒下了,一道暗红从他嘴角流下,随即一张纸钱轻轻离了他额前,在空中缓慢飘飞。鬼伸手去追赶,却接不住。


    55号大声疾呼: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能成为屈原?难道屈原就注定只有一种活法吗!


    54号对55号笑: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


    鬼追逐着纸钱,指尖擦过纸片,笑道: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一张嘴永远闭上。一条命,像一张纸,轻轻飘落在地。屈原捡起那张纸钱,其上一字也无。屈原求鬼用鬼火烧了那张纸,灰烬在地上化作一个人形,渗进了稻田里。屈平死了。


    我有些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良久之后,屈原问。


    五月初二。鬼答。


    从今天起。屈原说:我名平,字原。


    鬼笑得很甜:我记住了,屈平,你好。




    屈原要当爱国诗人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


    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竟传遍了郢都的大街小巷,国人为之震动,他们都有一个疑问亟需回答:


    屈原是谁?


    靳尚听到探子如此回报,半边眉毛一抖,招手让探子附耳上前,如此这般说上几句,就挥手让他退下了。到了下午,人们的问题变成了“屈原为什么要死”。


    ——屈原是谁?


    ——你还不知道啊,屈原当过左徒,还当过三闾大夫呢!他可是个好人,为大家着想,所以遭人嫉恨,两度被流放。这回听说他为了表明真心,决定后天下午在汨罗江边投水自尽啦!


    ——哦哦原来如此,那可一定要去看个热闹!等下,我怎么从来没在这个小区见过你?


    ——大娘,我是新搬来的,以后还要劳烦您多照顾呢。


    ——这样啊,一句话的事儿。嗨,快多和我说说这个屈原。


    ——好,且说这个屈原啊,从小就志向高洁,颇爱这橘树,诸位可知为何……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屈原在窗前远眺,他忽然觉得没有玻璃也挺好。风轻轻吹拂他不大合身的新衣衣摆,把人间的窃窃私语一同送来。他听着满城此起彼伏的“屈原”声,看向夕阳里的稻田。稻田以血肉笑泪为给养,似乎已长满沉甸甸的麦穗,它们在声浪中渐渐拔高、摇曳。


    这是虚幻的场景吗?只有有实体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吗?


    屈原望着稻田,说了句“真好”。




【第五幕·灌溉】


    五月初四的早上,空气清冽。屈原蹲在井边洗碗,替爱国诗人部门守着稻田。他时不时抬头确认没有顽皮的孩子到稻田里玩闹,好像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昭佗顽皮了。他闯进屈原的视野,对屈原招手,看屈原不为所动,就顺着他的视线,研究起了稻田。半晌,昭佗走到了屈原身边,他似乎身体越来越差,这两步路走下来,竟让他气喘。


    屈原依旧不理他。昭佗叹气:我从来都不赞同这个项目,不想有无辜人因为上位者临时的一个想法,为了一些看似道貌岸然的理由去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的,高傲如景差,读完后竟然要拜你为师。可,可那日你明明连《诗》都不知道是什么。哎,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写呢,因为这,你现在不得不死了。


    屈原说:我也犹豫了很久,在想要不要装聋作哑。


    昭佗有些急: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拿出来了。


    屈原微笑:因为……因为屈原死了,但有些东西,有些思想,不该一同在地下腐烂。


    昭佗好笑地摇摇头,似在感慨什么,忽又说:对了,今天,先王的灵柩终于要回来了。


    屈原一愣:不是死了很久了么,怎么才迎回来?


    因为有用。昭佗咬牙说道,先王的遗体在秦人手里一天,楚人就恨煞秦人一天,这棺椁压在所有楚人心头,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怒气就能化为动力,催动老迈的楚国重新振作奋发。太久了,是时候出口气了。


    屈原冷笑:出口气?所以不是秦国不愿给,是你们不愿要,是吗?


    一声声“魂兮归来”适时地响起,盖过了“屈原”声,那是万民在为先王招魂,有的人甚至从秦楚边境自发一路护送至郢。他们声音哀戚,由远而近,衬得二人间气氛更加压抑。


    你听,仇恨是一剂猛药,昭佗说。仇恨能让腰肢细软的楚人重新变得剽悍,双眼变得通红,臂膀变得有力,牙齿一咬就发出噬人的声响。所以先王之前必须留在秦国。而现在之所以要迎回,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时间一久,血海深仇也会被冲淡,国人会冷静,会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然后会质疑为什么上位者迟迟没有动作,于是悲悯就变成了厌烦。不能等到那时候,现在,就让先王最后再为楚国点一把火吧。


    ——你们小心引火上身。


    ——人之将死,病机投医,只求延命,还管其他什么。


    ——我没有说楚国将亡。


    ——你没有说,但你我都看见了。


    屈原冷笑:你看见了,但你不去杀秦人,却在这里培养死人。昭佗,你是傻了,是害怕了,是觉得与其杀凶恶的秦人,不如欺辱低微的国人吗。你告诉我,你这一身厚重衣服下的身子,其实孱弱不堪吗。


    昭佗一言不发,取来弓箭当即弯弓向天,不及反应,一声呼啸,如霹雳弦惊,远处柳枝应声而断。昭佗又剧烈咳嗽了起来,半晌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你也不是这个意思。


    昭佗说,我们的国家输了,输在战场上。我们去找秦国人理论,秦国人反问,是我们让你们自甘堕落的吗?是秦国夺走了楚国江山吗?不,是你们楚人自己!你们沉溺于奇巧的物什、华贵的织缎、精致的饮食,享乐的本事登峰造极,提笔写出锦绣,提刀时手却在抖,你们的时代难道还不该结束吗!于是我们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收到,就又输了一次。楚国不能打了,但还能死人。这人不能随便死,要死得有意义。


    屈原冷笑:是啊,是要死个有意义的人。你怎么不去呢,左尹大人。


    昭佗说:要死一个……名声异常响亮,却不那么重要的人。这个人的离去会造成一时的不变,但是也不是没有顶替的,却能给国人带来巨大的哀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屈原说:原来屈原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昭佗纠正他:你不是不重要,是没那么重要。


    屈原又问:一定要死吗,我已经很有名了,已经带来这么大影响了。


    昭佗说:你不死,人家就会说……


    屈原问:说什么?


    昭佗笑:说你是怕水冷。你根本就没那么爱楚国,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全是沽名钓誉和故作姿态。


    ——你就怎么知道屈原会这么做?


    ——屈原当然会这么做!因为不是真正的屈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屈原愣住了:你早就知道了?


    昭佗笑:我和屈原一起长大,一同入郢。我见到你第一面差点笑出来了!我的左徒大人,你居然死在这种人手上,还被你顶替身份,屈原啊,你真可笑!我告诉你,如果是当初的他,就一定会这么做。你知道什么是忠臣吗?是那种成天只会喊在嘴上的那种吗?不。他是个多么温柔的人,但只要能给楚国带来一丝好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取人性命,更遑论自己的性命,无论哪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你不会明白的……他就像……他就像……


    屈原抱缩成一团,不作回应。


    一声叹息,昭佗抹了把脸,就说,你可以讨厌我,尽情骂我,这是我应得的。但你既然选择背负屈原这个名字,就请你同他一起做好觉悟。


    谁知屈原猛抬起头,眼睛变得透澈:你给我讲讲屈原的故事吧。


    昭佗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署名景差的竹简,念了起来,说从前有个少年,骨气轩昂,志洁高远,挽臂张弓可射落天狼,文不加点可写锦绣篇章。这样一个人,骄傲是自然的,却不会骄横。他是发光的,你知道吗?走在他身边,就觉得什么都有希望。可惜,这样一个骄傲到了极点的人,长大后却变蠢了。为什么?因为他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同流合污,他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做不到。把自己的真心剖给别人看,妄图打动一帮麻木了的、只会吞咽酒肉的废物,所以他被流放,被攻怯,他流了浑身的血泪,却是死不悔改,抱着一颗赤子心,憋着一口气,你要问他何苦,他会擦掉嘴角的血对你笑,说他看见了楚国的未来,他看到了朗朗乾坤——这种东西,万年难得一见,你说他是不是痴人说梦,蠢到了极点?


    屈原说:哪里会有这么蠢的人呢。在最堕落的阶层,却保持着最纯净的心。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绝不可能的!昭佗继续说:你知道这个屈原会有什么下场吗?


    屈原怒道:这样可恶的人,当然不得好死了!


    昭佗击掌:该死,是真该死!这个屈原啊,他好好的活到六十几岁,多少人羡慕啊,可他听说楚国再起无望,悲愤之中,竟然投水殉国了!听说过殉人殉族殉王的,哪有什么殉国的人。你听说过吗?真是滑稽可笑!


    屈原连忙摆手:闻所未闻!为了一个腐朽到了骨子里的国家?太蠢了,屈原真是太蠢了!


    说完,屈原就笑。昭佗也笑,说他也觉得太假,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两人眼泪双双落下,一时哽咽不能言语。


    昭佗抹掉了无用的眼泪,手紧紧攥住了心口,屈原想他是难过了。昭佗说:这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为了创造,就必须有死去。死的人那么多,那么多。我有时候从半夜醒来,赫然看到自己的双手是殷红的,我就哭……你……屈原,我给你时间,你向神灵告别吧。


    昭佗举起手,在屈原肩头迟疑着,最后却只是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了他的脚背。屈原感到脚背上一凉,扶起昭佗说:不要哭,屈原只是一个蠢人,不值得。


    昭佗说:再见……楚国的英雄,再见。


    转身之际,昭佗忽然感到胸腔发出一阵哀鸣,他看到一个青年正对着自己温柔地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腿上的旧伤那么痛,多年征战留下的伤痕突然崩裂流血,四十年来所有的生命之痛像一剂催化剂,将所有的沉疴旧伤一并激发。眨眼间,他的身体就迅速枯萎死去了。昭佗的身躯逐渐塌缩,只能捂着胸口匍匐,在稻田上挣扎,留下一路凌乱的泥迹。他大声抽气,口中喃喃:汉中之地……楚国还未能……还能……


    伸向西北方的手像在渴求着什么,昭佗不动了,心脏却还在跳动。屈原目送他离去,继而小心接近,双手叠加覆在昭佗胸口,像一个害怕惹祸上身的善心路人一样。在跳,真的还在跳动。屈原嘴唇颤抖,轻声开口:左尹大人?……昭佗?


    没有回答,昭佗的眼睛盯着秦国的方向,迥然有神,却不再流转。屈原心想怎么会这样呢。他想要笑骂一句“真是贼心不死”,却说不出口,只顾着流泪了。良久之后,屈原散发闭目跪坐在地,双手合十,慢慢向后弯腰,直到头顶几乎触碰到脚弓,直到上天听到他无声的祷告。


    此处春乍暖,花乍开。屈原将昭佗藏到了花丛中。不时的鸟鸣,提醒着屈原尚在人间逗留的初春。鸟儿飞远,屈原这才听到了孩子的歌声,声音甜脆。这样的歌声,属于早就被他遗忘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是楚国的孩子啊,你为什么在唱秦国的歌谣。




    鬼从头到尾只是四肢扭曲着、纠缠着,带着微笑默默看着他。屈原起身,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早死了吧。


    鬼面带愧色,“说”:对啊,我是早就死了。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鬼“说”:我犯了罪,无可挽回的罪,我要永世赎罪。


    你有罪?你有什么罪?行吧,那要怎样赎罪呢?屈原问。


    鬼闻言苦苦思索,指尖又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他的四肢再度痛苦地扭在一起,脚在头顶,手如麻绳,像在哀求一般。他的脖子变得像巨蟒那么长,软绵绵地蜿蜒在地上。鬼说:好玩吧,是不是可厉害了。你笑一笑,笑一笑呀,这样就不难过了。屈原,我不记得我的罪过了,我似乎是害死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希望这次你能活下去。不要当诗人了,好不好?


    屈原破涕为笑,笑得极难看:你明明一直看着,怎么还不明白呢,我要死了!我是爱国诗人!千古第一人!


    鬼觉得不解,这个人真的不怕死吗?世上会有明知必死而不退缩的人吗?鬼摇头,觉得屈原像一个人。屈原问:像谁?


    像……像谁呢?鬼自己也想不起来了。鬼想起来一个人,记忆中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但那股清隽之气,那股执拗劲,属于一个特殊的人。面貌可以模糊,人格须得长存,这是永远也忘不了的。这个人说自己像鸟,不论飞向哪里,都会飞回故国,哪怕是要搏击风浪,哪怕是山水迢迢……


    很好,很感人。屈原打断了他:可如果这鸟不属于故国呢?


    熊槐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屈原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熊槐艰难地点头,屈原就凑到他耳边,泪如雨下:是我杀了你们俩啊,你忘了吗。


    从前有一个刺客,虽然是楚之公族后裔,却家道中落,父母被恶人杀害后,他竟沦落到要靠施舍活命,一路来到了秦国。咸阳的一个贵人救了他,给他饭吃,为了报恩,他成了恩人的匕首,杀了数不清的人,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一个人面前。这人形销骨立,气度不凡,竟有些王者风范。谁想这人或许是被禁锢太久,一开口竟像个孩子一般,向刺客讨要甜食,显然已经失了心智。刺客勒断了他的舌骨,那人死得极其痛苦,四肢纠缠在一起。刺客杀人干净果断,却从此忘不了他死前对自己微笑的眼。后来才知这人原是楚王,在得知自己被母国遗弃的那天终于疯了。


    刺客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谁曾想,从郢都来了个更蠢的人,打着使者的名义,竟想凭借一己之力,把楚王尸首光明正大带回。我恩人本想着放任他不管,谁知这人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能打动,天天流着泪奔走在咸阳城中,陈词真挚,哀婉动人,可比当年申包胥。而这一切,就是为了要回一个死人。


    到了最后,咸阳城中的风向竟然也开始偏向楚国了,提起楚先王和这个蠢得要死的使者,都一个个咨嗟不已。恩人觉得这样不行,就让刺客去杀了他。那人临死前,正在写着什么,我走到他面前了,匕首刺进胸膛了,血喷溅在竹简上了,都没能让他停下。等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咽气。刺客不能理解,就把竹简取来细看,这一看就到了天明。刺客心绪不能平,他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愚蠢至此的人,蠢得让人掉泪,而他好像也被传染了,竟想着不能让这样的人被历史遗忘。最后,刺客冒名顶替,带着这个蠢人的证件和文章,在晨曦中逃离了咸阳。


    来到郢都,刺客多方打探,方知蠢人果然刚正不阿,且仇人不少,如果他们得知蠢人失踪,必加害其家人。刺客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挟持蠢人妻儿到了云梦泽,隐居山林,直到十年后,一群官兵推开了门。




    秘密听完了,烂熟且无趣,但熊槐流泪不止,他张大了嘴,却喊不出一声苦。他的手穿胸而过,在心脏所在的位置搅动着、抓挠着,终于发出了些微嘶哑的声响:死了,他死了……疼……疼啊……拍拍,拍拍就不疼了……


    屈原双手遮面,叩首在地,双肩起伏: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杀了你们!杀人犯……我是杀人犯!


    ——不疼了……


    熊槐的魂魄消失了,在某一个瞬间。




【终幕·收割】


    这日是五月初五。这阵子,差不多就可以插秧了。


    仪式还没开始,屈原还有最后一个时辰可以活。流程已彩排过无数遍,该说的话,该做的动作,什么时候流泪,什么时候高呼,屈原已经记得差不多了。现场在靳尚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招魂幡已经挂起,灯光和收音也已经就位。


    万事俱备,只等死人了。


    靳尚回头看了眼屈原,四目相对,靳尚低下了头,像是逃避,也像是默哀。


    屈原啊,我读了你的《离骚》,写得真好,好得让人觉得你不应当存在。我会让你出名的,我一定会的。靳尚边说,边轻轻挥舞起招魂幡,流下泪来,又轻声对自己说:靳尚,没关系的,世上必须要有恶人,坏事都让你来做就好,可是今天你杀人了……你知道吗,你杀了屈原……


    屈原的眼前是江水,身边是吵嚷的围观人群。他长叹一口气,哀自己,哀众人。无人作陪,叹息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了。


    远方的云梦泽里,一群穿着盔甲的人摔门而去,屈原的夫人孩子跪在地上。他们面前桌上高高堆了山一般高的郢爰,压得桌子几乎塌下。但他们毫无喜色,甚至因为恐惧而战栗,什么也不敢说,也不敢抬头看。郢爰似乎渐渐被暑气蒸腾,在瑟瑟发抖的母子身前渐渐幻化成一片淡金色的虚无。杀人凶手死了,不好吗?


    似是听到了这个问题,桌子无法回答,轰然垮塌,滚落一地金子。




    有人——不,是鬼来送他了。屈原感觉到了这阵微风,露出笑来。


    鬼说:你真的送死来了。


    屈原说:是啊,听说那个屈原要死了。他可是大忠臣啊。


    鬼说: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屈原笑: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故事。


    鬼说:你是屈原。


    屈原说:我不是屈原。


    鬼笑笑:你今天死了,你就是了。


    ——真是荒谬……


    ——真是有趣。


    ——来世……


    ——来生。


    ——寻一处山林……


    ——立两间茅屋。


    ——比邻……


    ——比邻。


    熊槐咧着嘴,和屈原额头相抵。屈原的额头冰凉,熊槐闭上了眼,他紧紧握着屈原的手,渐渐和身下的稻田融为一体。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代表着未来和永恒,于是招魂一般,屈原想轻声叫他的名字,但——


    但熊槐却说:嘘,我先回家了。


    屈原往土里压进第二枚鬼脸钱,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祭祀的庄重感,鬼脸带着屈原的体温,展露狰狞的笑,慢慢沉入泥里,如没进水中一般。


    熊槐的一声喟叹回响于天地,这或许是所有楚王共同的遗言。


    时间终于来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世上有了屈原。




    他听到了水滴声,听到了机械指针的转动声,这在后世叫做倒计时。


    屈原从未好好认识过这个国家,这个行将就木的楚国也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但他现在要为这个国家去死,而他居然心甘情愿。


    在众人簇拥下行到水边,屈原忽的退怯了。他想,想回家插秧,他惦记着小时候家门口那几亩稻田。他想回到真正的、自己的家看一眼,脚下不由往回迈了一步,旋即被靳尚拦住了。屈原与之撕扯,衣裳随之凌乱。


    靳尚说你哪里去。屈原说回家。靳尚笑,跺脚流泪:哪还有什么家。来不及了,你赶不回去了,你今天就得死。让大家忘了伍子胥,让大家永远记住楚国,从今天开始,端午节就属于你屈原!你听见了没有!你属于千秋万代了!和这比起来,你家里那些还算什么?


    屈原说:我不认识伍子胥,我不是楚国人,我本不叫屈原,我也没过过什么端午节。我都告诉你了,我只是想回家看看!


    你疯了。靳尚说完,叫人把屈原围了起来。屈原说,还可以把他的眼睛蒙起来。靳尚说,不必了。屈原说:我不想看自己死。靳尚说:你没有怕死的权利。


    一声丧钟骤然敲响在山谷之中,时间到了。白炽灯瞬间照亮了昏聩的天地,镁光灯都汇聚在汨罗江边这小小的一片稻田上。镜头移到了靳尚与屈原面前,靳尚一改刚才的不耐,突然动容了起来,声音中充斥着苦楚和心酸,颤抖着问:


    你就要成为楚国的英雄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回家种地。


    英雄不能有这种愿望,你再好好想想。


    ——我不是英雄。


    你被培养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点觉悟和转变都没有呢!


    ——我为什么要改变。


    快说,快说你的愿望!


    ——那……我想飞,做一只鸟。


    英雄说了,他要飞到秦国,向敌人复仇!


    众人欢呼开去,纷纷把饭团扔进水里,像狠狠地砸到了秦人头上一般。屈原垂下头,觉得难过。他含泪回头,想看一眼这让他又爱又恨的世界,却只看到了满目攒动的人头。他们带着或兴奋,或鄙夷,或期待,或内疚的神情,和屈原短暂对视后却纷纷撇过头,不发一言。


    屈原回转身来,看向这无边江水。人声一浪高过一浪,幸好与此同时,屈原一阵耳鸣,世界瞬间噤声,眼里只有人群一张一合的嘴,耳中只听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和喘息。


    闭眼,听:


    呼吸,喘息,叫骂。


    ——快跳,快跳!


    ——这可是一条命啊,怎么能赶他去死?


    怂恿,心跳,哭泣。


    ——跳啊,你还跳不跳了,不跳我回家了!


    ——这个爷爷要自杀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拉他?


    欢呼,嘲笑,鄙夷。


    不能再看、再听、再想了。他屈原,数十年来身为下等,尝过千种滋味,吃过百种苦楚,不应当去想那些让生命更加悲怆的东西,于是他抬头,望向青山绿水之上,让千思万绪随山水一同远去。他怕死,又忽然不怕了。他问,屈原,你是谁呢,你真的不会怕吗。


    水汽氤氲的青色天空里飞过一只自由的鸟,它衔着稻穗,留恋地徘徊在屈原头顶,似是不忍撇下这一切,独自飞往未来。从今往后,世上还会有更多自由的鸟儿,和他一样,世世代代,愚蠢地飞去又飞回。


    去吧。屈原温柔地催促道。他知道,这鸟飞到北方还会回来。不过自由的鸟啊,你可不要忘了——


    屈原还在犹豫,因为人跳水里会湿。这水太凉了,而这世界又太美,他真的不想死,他想看着稻穗长大,然后亲手收获,再播下又一茬四季轮转。我要死啦,他说。我想看清这楚国,想……想再见一个楚人。


    伟大的爱国诗人五十五号做不到了,所以他张开双臂,像一羽即将启程的候鸟,他在嘈杂中捕捉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人发出的呢喃,于是屈原无奈地笑了,笑得纯粹、自然。


    ——你可不要忘了回来的路啊。


    熙攘的人群中,幽幽伸出一只手。不知是谁,可能是靳尚,可能是读书人,可能是“历史”,可能是你我,是任何人。


    这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像一把镰刀,收割了他的命,是——是丰收啊!


    ……




    扑通。






——完






————


【题外话】


    “捏造”是反话,我是坚定的“屈原存在且可与光争日月”的支持者。


    昭佗本名“力它”,打不出来,普遍用“佗”代替。


    又写了大半年。本想着赶上端午,结果因为生活中种种琐事和变化耽搁了。抱歉。上次刚解决完“ctrl+c式”剽窃,一扭头又看到有人“借鉴”我……这种人,懒得提,不值提。


    感觉没有写出心里想要的效果,有点遗憾,只能更加努力了。



太棒了吧!!!!!

艾赭字:

拨开暮霭,拾得寒星。

  读了七鸠太太的《屈原种植》,心情热胀难捺,斗胆配图了。也算以比较感性的方式录下我的读后感。
  希望大家读读她如何在冷峻荒诞的情境下重树一种光辉,如何挖掘出寒洌星光的温度。

  评论区的讨论也震颤我双眼——我是一个自觉亚文化身份和(孱弱的)文化身份矛盾深重的人,这个故事、这些话把我向这个问题又推进一步。关于对诗人的揣测是否"恶意",我能想到的一个标准是:我们谈论他和他的爱时,是否基于他是一个灵肉完全、不容亵渎和解构的  人。读古书时见文不见人,我曾以为这是我的一种心灵残疾。但是近来我发现,这也许是一种可以医治的残疾。

捂脸艾特 @七鸠 并发出迷妹暴风哭泣

噢 对了,离骚书法是网源素材,我知道隶书时代错位了555……作者是[元]吴叡。

花怜 sei是运气王[误]

@羊叔阿 给羊叔的条漫码的段子
加了点小细节 我不会开车对不起!!!!!
前方ooc预警

谢怜一直都知道,花城的气运好得惊人。

毕竟,一直呆在他身边,气运还能一点都不受影响的人——或者说鬼,也就花城这么一个了。

菩萁村的人突然发现,村里那个破破烂烂的屋子变成了菩萁观,里面住了个道长和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一开始本来没几个人留意村里多出来的谢怜这号人。

某天住村东边的刘大爷傍晚从西边的田赶着破牛车吱吱呀呀地回家,冷不丁撞了邪,幸好被一个年轻的小道长给救了。当晚这刘大爷就跟把这事给自己六岁的孙子讲了,六岁的小孩哪里藏得住事儿,旦日又把这事挨家挨户给自己的玩伴炫耀了一番。这下可好,菩萁村家家户户都知道村里住了个活神仙。

可了不得,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想,以后有事就找他了。

谢怜对此表示心很累,但也没有什么办法。村民们热情得很,没事就往他的观里送点东西。正所谓拿别人手短,吃别人嘴短,当然没有收了人家东西不帮忙的理。

更何况花城平日里也是闲得很,帮着他处理了不少琐事,连谢怜收破烂的事都没有耽误一点。

要说那天谢怜跟花城两个人一道出门,按习惯是准备去附近的镇子上收点破烂回来。拒绝了花城用缩地千里的好意,他们并肩而行,倒是惬意的很。

万万没有想到,还没出村口就有人“谢道长谢道长”地在后面喊。

两人一起回头,一个妇女抱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他们跟前哭得梨花带雨。

“谢……谢道长!救救孩子!”那妇女本来就一副哭的快要气绝了的样子,再加上一路小跑,说话断断续续的听着更是凄惨。

“我儿,我儿从昨天开始就……就一直浑身发烫,快,快要不行了!”

谢怜看了看她怀中的婴儿,感觉到一丝鬼气附在这孩子身上,而孩子已经烧得身体发红,体温再不降下去怕是真的有生命危险。

菩萁村一向少有鬼怪灵异之事,眼下这孩子的情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又是戚容那个疯子又放了手下来恶心谢怜的。谢怜衡量了一下,要把孩子身上附着的鬼怪赶走恐怕还需要些法力,但他这个时候剩余的法力连仙京的通灵阵都进不了。

谢怜思索了一下怎么向花城开口借法力,红衣的鬼王已在他身后那妇女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握住他的手,然后一股法力顺着谢怜的掌心被传入他身体。

好三郎!

谢怜在心里好一阵感激,又庆幸他没当着别人的面用一贯的方法借法力给他。他抬手翻了个手印附上那孩子的额头,没一会儿那小鬼便支撑不住,化作一股烟逃了。孩子的母亲自然是看不到这些,谢怜又觉得没必要向她解释得太多,只得像街边摆摊算卦的神棍一样假装念念有词,好让这个焦急的母亲安心。

完了之后,他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笑容慈祥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希望能早日康复。”

没成想刚刚好起来的孩子“哇”地嚎了一嗓子,硬生生咳了一口血出来。

???

谢怜震惊不小,想到自己让白话真仙都退避三舍的气运,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声道了一句:“你儿子不得好死。”

对上孩子母亲诧异的眼神,谢怜轻咳一声掩饰道:“就是这口血害得小公子浑身发热,咳出来就没事了。”

第二日两人从镇上回来,正如不知道谁说的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又是在村口碰上昨日那个妇女。

那妇女倒是特意来村口等人的,一改昨日凄凄惨惨的模样,笑得好不灿烂,看到谢怜跟花城就迎了上来。

“谢道长真是妙手回春!我儿昨天回了家就好了!”

花城听完眉毛微挑,有意无意地看了谢怜一眼。

谢怜又咳嗽了一声,想起昨天花城又借了自己不少法力,指不定要自己怎么还,心里又是一阵紧张。

思考一阵子,他心想:三郎现在就想起我要还法力这件事!

想完他看了看身旁的花城,也笑得好不灿烂,觉得今天的天气真是好的不得了,感觉连见到戚容都不那么烦了。

结果两人回到菩萁观,花城把收来的破烂往杂物间一放,拍了拍手抖掉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就朝谢怜压过来,谢怜猝不及防跟花城交换了一个吻。

“哥哥忘了些事,三郎可还记得呢。”花城双手紧紧箍着谢怜的腰,彻底断绝了他逃跑的后路,轻笑一声跟谢怜咬耳朵。

“昨日借了三郎的法力,哥哥要怎么还才好?”

谢怜心中当即警钟大作,这才想起花城的好运气一向不被自己左右,伸手就要去摸若邪。然而若邪早早就放弃了抵抗,缩在主人的手腕上装死。

好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若邪!看回头怎么收拾你!

趁白衣神官走神的功夫,绝境鬼王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

明日谢怜在花城怀中醒来,只感觉浑身酸痛,看着花城抱着他笑得春光灿烂,只得在心里好一通暗骂血雨探花真是个被下半身左右的混蛋。

今天血雨探花的运气也是好的不得了。

暮花辞

#鼠猫# #花吐老梗#

开封府展护卫的病,来得突然,来势也凶得很。

那一日包大人刚刚审完了案子,正叫为这个案子忙碌许久的展昭和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五人下去歇息,展昭却突然咳嗽起来,当着众人的面竟吐出一朵梅花来,然后直挺挺昏了过去。

展昭醒时刚刚入夜,他房中已被人点上蜡烛,公孙先生忧心忡忡地坐在床榻边。他慌忙起身却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马上又咳嗽不止吐出几朵梅花。那梅的颜色是很深的红色,像是染了血一般,掉在展昭净色的床榻上格外触目惊心。

公孙策赶紧让展昭好好躺下歇息。

“公孙先生,这究竟是什么病症,为何我会口吐梅花?”

“展护卫,此乃花吐症。染上此症便会口吐花瓣,三日之内若是没有解症便会心肺剧痛而死。”

“那要如何解症?”

公孙策闻言神色黯然,良久才道:“唯有……心悦之人的亲吻,方可解此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展昭却是如同遭了雷击一般,还未开口便开始咳嗽,停不下来。

“展护卫,我已询问过张龙赵虎,前日你们去城南查案时曾路过一处人家,当时地上有一片新落的月季,你可曾触碰过那些花瓣?”

展昭寻思了一会,那一日他急着查案,路过一户人家时确实是见到有一片月季。他路过时正好有风将些许花瓣吹到他身上,他用手将花瓣拂去并没有多在意,只疑心了一阵子那月季花期的反常。

展昭点头,转念却又想起同去的两人来:“可那日并不止我一人碰到那花,为何同去的张龙赵虎无事?”

公孙策长叹一口气:“你有所不知。此症唯有心有所念之人才会染上。展护卫,你已昏睡了一整日,如今只剩下两日的期限,当下要紧之事唯有快些找你那挂心之人前来……”

“不可!”展昭忽地大喝一声,惊得公孙策险些摔了手中的书。

“展昭失态,公孙先生见谅。”

“无妨,只是展护卫你当真想清楚了?”公孙策捋了捋胡子,脸上浮出担忧的神色。

展昭咳出的梅,转眼在床边已叠了一拂袖不止。

“先生,请容展昭考虑一阵子。”

“也好。”公孙策欠身而起,临走又朝展昭递过一味药来,“此药虽不能解症,但多少能减轻些你的痛苦,你且歇着,在下先告辞了。”

当晚,展昭坐在院中盯了月亮一整夜,叹了一夜的气。

第二日,包拯和公孙策一同来探望,展昭坚决下床向两人拜谢。

见展昭这幅样子,包拯也知他这护卫已下定了心思,也不忍相劝,受了展昭的拜。而公孙策扇扇折扇,神色复杂。三人正说话时,院外有人来报,说是陷空岛白五爷已在门厅候着了。展昭听闻先是猛一个抬头,发现公孙先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去咳嗽,一时间梅花落了满怀。

“是前阵子有一案牵涉到陷空岛,在下请白大侠来商议的,就先告辞了。”

公孙策推手作揖,悠然离去。包拯则坐了一会,只嘱托展昭好生养病也回去了,留下展昭一人看着一屋子的红梅发愣。

白玉堂是接了公孙策的急信赶来,在门厅候了一些时候便见到公孙策慢悠悠从内室出来。两人铺茶对坐,谈完了事情,白玉堂却觉此事实在不值对方急急相请,又想到自打到这开封府便没见到那只烦人的猫儿,便疑心起来。

“公孙先生,半天不见展昭,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孙策只道:“实不相瞒,展护卫前日突然生了急症,现下在别院歇着。”

白玉堂听闻展昭病了也急起来:“可还严重?若先生也束手无策,我马上赶回陷空请我大嫂来看看。”

“在下学术不精,但即便是卢夫人前来,怕也是无从下手。”

“展护卫此症唯有一人可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公孙策说完低头饮茶,不再言语。

再说展昭听到白玉堂来,在房中躲了一整日。

偏偏开封府的客房正挨着他歇息的房子,傍晚时他难得想出房间稍微透口气,正碰上白玉堂跟着侍者从回廊绕过来,他留也不是逃也不是,一时好不尴尬。

白玉堂正向带路的人百般打探展昭的病情,对方却死死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这一下遇上展昭从房间出来,只急冲冲叫了句“展大人”,连客房都忘了给白玉堂指便落荒而逃了。白玉堂抬眼,看到展昭白衣乌发,睁着双目看着自己。

白玉堂心里一动。

院内海棠正盛,走廊上一地的浅红色,远天挂着烧的火红的云,而展昭俊朗儒雅面色温和,倚着柱子立在那里,是如同画卷一般,美得让人不忍入画相扰。

甚至展昭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的眼神,白玉堂都没有注意到。

心动归心动,损话却是一句也少不了的,白玉堂上下打量了展昭一番,大笑道:“我就说你这只三脚猫,几日不见病成了这副样子,先前说大战三天三夜,怕是还没战就已经当白爷爷我的手下败将了吧!”

被挖苦的人轻哼一声,仅仅抬手指了指隔壁客房的方向:“客房在隔壁,白兄自便吧。”

展昭说完扬长而去,干脆地带上了房间门。

是夜。

白玉堂正准备洗漱歇下,却听见隔屋展昭的房门响了一声,心里好奇也跟了出去。他施展轻功跃上房顶,恰瞥见一个朦胧的人影,背倚花树,淡淡的月光底下他一时看不分明。

那影子又踏碎花荫朝院子去了,这回白玉堂看了个清楚,竟是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的展昭。想那猫儿也是公门中人,这又是在开封府里,这幅失态的样子令白玉堂更疑心起展昭的病来。

他只藏身在房檐上,不想展昭居然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提了壶酒放在桌上,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个杯子来一并放着自己坐下了。

“这猫儿,平日瞧着正经,病了还不老实。”白玉堂寻思着,正想一跃而下去吓展昭一跳,结果又听见展昭剧烈咳起嗽来。

他更急起来赶紧跑到展昭身边去,更不成想那落了一地的他远看以为是海棠的东西,竟是染了血的梅,花瓣大有枯萎之势。他伸手要碰,一旁的展昭顾不得咳嗽一把抓住他的手出声阻止他。

“白兄!不可!”

说完展昭咳得更剧烈了些,竟当着白玉堂的面又吐出一朵花苞来,这花的颜色更加黯淡,花瓣上沾着展昭的心血,看着令人发憷。

石桌周遭,海棠混着带血的梅,展昭一身惨白的衣裳,让人好不揪心。

白玉堂这下子是彻底乱了阵脚,完全笃定了他心中对展昭病的猜疑。他是知道这病的,他还记得年幼时偶然翻得闵秀秀的医书,当时看到这花吐之症还觉有趣的很,想不到今日竟是展昭遭受此难。

让这只猫儿死也没法表明心迹的人,白玉堂左思右想也只能想出来一个。

“猫儿,莫非是……”

“并非阿敏。”展昭看都没看白玉堂一眼,白玉堂紧紧盯着他想看出什么来,但终归是无济于事。

白玉堂又想了想,回忆起另一个跟展昭颇有交情的姑娘,他嘴张了张,却连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展昭堵了回去。

“亦非萍萍。”展昭说道,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起伏,低眉却是一盏接着一盏地喝酒。

“猫儿!你这……!”白玉堂不由得抬高声音,看见展昭这副模样,他心里又何尝好受?这只猫儿,自然算得上白玉堂最最挂心的了,可也偏偏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他白五爷仗义江湖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偏偏是跟展昭有关的事每每让他深陷其中不得其解。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那前朝的史官说的真是好啊!

更何况,白玉堂是最见不得展昭难受的。旁的人心里不快,无非是大肆哭闹一场,像他三哥,更是索性把面前能砸的东西都砸个遍,立即就舒坦了。但展昭不一样,有什么事也从不向他人言语丝毫,只一味自个憋着,若真是有爆发的那一天,恐怕整个开封为之撼动也不为过。

因而,白玉堂想对展昭说的话千千万万,在展昭这幅平静如水的模样面前却都显得那样不堪一击。

白玉堂都是知道的,这些年展昭心里藏的东西,他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可知道又如何,展昭对一切人,一切事,都处理得那样完美:对皇帝,他是最好的臣子;对包大人,他是最好的下属;对百姓,他是最好的官员;对江湖,他是最好的侠士。

展昭永远都是防得那样一丝不漏,白玉堂丝毫没有动摇他的机会。

要不然说展昭这个御猫做得累,若是换做他白五爷,什么天皇老子的,与他何干,早就甩袖子走人了。这猫儿却不同,什么都能忍耐,只要能守住开封府这片青天。

可现在展昭这幅样子,是白玉堂过去也从未见到过的,世上竟有人能逼得展昭如此,白玉堂觉得自己嫉妒得快要发疯,却还是得想方设法劝眼前这猫儿回心转意。

展昭依旧喝着闷酒,白玉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人能让展昭挂心得染上这花吐之症,虽然平日里这猫儿俨然一副清明的样子,但现在牵涉到他的性命,而他居然是宁愿去死也不肯说出口,再想一想展昭平日里的心性,白玉堂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心凉了大半的结论。

“猫儿,”白玉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在颤抖,“你那心上人,莫非是名男子?”

展昭闻言,并没有过多惊讶,只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轻轻点头。

白玉堂见状仿佛是遭了当头一棒懵在原地,耳边又响起公孙策的话来:“展护卫此症唯有一人可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猫儿,难道你对包大人……”

“不可胡说!”展昭提了声音呵斥道,又是好一阵咳嗽。

“展某……展某岂敢对包大人有这种心思?”

“那可是公孙先生?”

“不是。”

“莫非是皇……”

“白玉堂!休再胡言乱语!”展昭一掌拍在桌上,引得那酒杯中的酒水也颤了几下,却还未等白玉堂发话,便又捂着嘴咳起嗽来,血从展昭指缝间渗出来滴下,落在他惨白的衣服上。

“猫儿!你怎么样!”

白玉堂见展昭咳血心里也是难受的紧,看着展昭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架势,只恨自己不曾认真向闵秀秀研习过医术,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展昭却是定定地摇头,只向白玉堂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然后唇边又落下一朵即将凋零的梅来。

那花在空中飘转了几下,轻轻掉在桌面上,像极了展昭正无声无息流逝的生命。

“猫儿,你等我,我去找公孙先生来!”白玉堂更是感到急火攻心,正要去寻公孙策,展昭出声将他拦下了。

“不必了……公孙先生已经说过,此症只那一解,别无他法。”

“猫儿,你当真是铁了心要就死?”白玉堂皱起眉头盯着展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流动着光的眼睛,此时竟是平静得像死水一般,却是不知死水之下又藏了多少波澜,藏了多少世人目及不到的东西。

展昭顿首,丝毫不躲避白玉堂的视线,哪有一点要求生的样子?

“展某有这种苟且的心思,是上天要罚,万死不足惜。”

白玉堂想着展昭虽然一心向死,总会顾及包大人的安慰,考虑到他拼死也要守着的青天大人,这倔猫总该有所松动,便道:“那包大人呢?你死了谁来守开封府?”

谁知展昭闻言苦笑:“包大人……会找到比我更好的护卫。”

“展昭!你堂堂南侠,这么为了一己私情而死,江湖人当如何看你?天下人当如何说你?”

“白兄,”展昭缓缓道,“你我相识多年,展某以为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此等爱慕虚名之辈。”

“猫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意已决。”展昭打断白玉堂,起身倒空了坛中的最后一点酒水,将酒坛轻置在桌上。“白兄大可不必怜悯我,若还真的念及你我之间的情谊,便不要多言,不妨陪展某最后喝一次酒吧。”

白玉堂见展昭这般心里却只觉凄然,他如何不揪心?能让展昭这般不顾性命甚至舍弃信仰也要保守秘密的人,白玉堂怎么可能不嫉妒?论交情,他自诩与展昭情谊深厚,他倾心展昭已久,得不到这块木头的回应不说,如今他白爷爷掏心掏肺也要护着的猫竟要为了不知哪来一个无名之辈去见阎王,叫他怎舍得放手?

但是这猫儿话已至此,想必如何相劝也不可能回心转意,白玉堂也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让展昭一个人等着赴死的,只得挥手作罢,招来下人端酒。

“你执意如此,白爷我无话可说,奉陪便是了。”

正值春夜,海棠花影在杯中荡漾,本该是何等风雅的良辰美景。

风月,盛极一时。明月光自天际倾下,轻轻地,如流水一般,洒向世间万物,落在白玉堂心心念念的人儿身上。两人只有一杯没一杯地饮酒,白玉堂不知第几次将酒杯放下的时候,一朵海棠从树上落下恰掉进杯中,溅出些许酒水滴在桌上。那花瓣在酒中那样剔透,这玉露琼浆莫不是连花都能醉了?

有微风徐来,又带落些许碎花落入两人杯中。展昭正要举杯饮酒,酒杯凑到唇边又放下,然后伸出两指从酒杯边缘捻起一片花瓣来。

白玉堂定定看着,觉得自己真的快要醉了。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子时的到来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好让他能将这只猫儿的模样,细小到每一缕头发,全部刻在心里。喝酒的时候白玉堂就已经想好了,若是今日他的猫儿真的命绝于此,他要先找到那个害人不浅的混蛋,捆了到展昭墓前磕头谢罪,然后自己引剑也随展昭去了,就用展昭留下的巨阙吧,希望他这只猫儿不会跑的太快,他能赶上。

展昭本就先白玉堂喝了一坛子酒,眼下也有些不胜酒力,一双眼睛半眯着,盯得白玉堂心里更加难受。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到展昭说了什么,但又听不分明,空见得那两瓣薄唇张张合合,白玉堂只觉得这世间什么都不重要了,混沌之中唯有眼前一人是真。

喧嚣俱沉。

“猫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白玉堂不甘心啊,他下定决心要护其一生的猫,怎就这么心甘情愿为个不知道哪来的厮不明不白地去死?

展昭沉默半晌,终于是放下酒杯,眉头紧锁闭眼抬头像是在极力克制情感。这两天来白玉堂第一次见到展昭皱眉,自然也觉不痛快,只恨自己不能找出那人来,不然定先打断那人的腿才罢休。展昭再睁开眼,白玉堂看过去,正对上一双能望穿秋水的眼睛。“明眸善睐,秋波流转”本是形容女子,但眼下用来形容展昭这双眼睛,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他看到其中隐隐约约有泪水在打转,他的猫儿,竟也是会为一个人哭的么?

但展昭的眼泪始终是没有落下,只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启齿道:“白兄,你看这世间万物,离了日月当如何?”

“定然是万物凋零,了无生气。”

“有的人,真的竟就像那日月一般,叫人忍不住想去靠近他——哪怕,是飞蛾扑火。”

“他之于展某,如同日月之于万物,展某虽然公务加身无从追随着他,却也是仰仗着他的光他的热,姑且得以维持本心。”

“他好像,这世间最最皎洁无暇的明月光,第一次见他时我便在想,这世上竟能有他这般的人,倘若能与他相知相识,该是多令人欣喜的事。”

“没想到展某真有此幸,甚至,能得他多般相助,已经是上天对我极大的恩赐。”

“如今这一劫,是上天惩罚展某,我定是万死,也不能使那明月暗淡一分一毫。”

言罢,展昭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马上又咳嗽起来。白玉堂终究是心疼不过,赶紧拍拍展昭的后背,自己却也知道这些于展昭的病情都无济于事。这世间,竟真有这等心病,唯有一人之心可解,白玉堂只恨自己不能成为那一人。

“值得吗?”

展昭闻言竟笑了。白玉堂是最熟悉这笑的,每每只要这猫儿拿定了什么主意,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平日里白玉堂也是最喜欢展昭这个样子的,但时至今日,他实在是宽慰不了。

展昭紧跟着缓缓道:“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好一个甘之如饴!

“白兄,展某只今唯有一愿望白兄成全。还望我去后白兄能多照看些开封府,若是能得空保包大人周全,那便再好不过。”

“至于官场凶险,展某也愿你,永远不要陷入其中的好……”

说话时展昭笑意不减一分一毫,白玉堂却更加窝火。这只死猫,为了别人自己去送死,还在死之前给他来这么一套,当真是当他白五爷没心没肺的么?偏偏他白玉堂天不怕地不怕,就是不忍让眼前这只猫儿伤心,也只得忍着满腔情绪答应下来。

但他到底还是无法甘心。

“白爷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

白玉堂一把抢去展昭手中的酒杯,又一挥手将桌上空了的酒坛全数扫到地上,也顾不得展昭正咳嗽欺身将他压在桌上,对着展昭的嘴唇就是一口。

“白兄!你!”

“反正你这只死猫一心一意也要为了那个不知道哪来的人去死,倒不如死之前让你白爷爷拈去些油水吧!”

白玉堂说完又附身压上展昭,不给他一点挣脱的机会。展昭虽然惊得瞪大了眼睛,生病之下手上的力气远远不及白玉堂压他的力道,只好由着白玉堂对自己为非作歹。

风月,盛极一时。明月光自天际而下,缓缓地缓缓地,如同流水一般,落在白玉堂心心念念的人儿身上。

白玉堂的舌一点点划过展昭口中的每一处,说到头来他还是心疼身下的人,着意放轻了动作。他松开了擒住展昭的手,而展昭迟迟没有推开他,竟是用同样柔和的方式与他唇齿相接,一点点回应着他。展昭因为先前咳血的缘故,口中还存有一丝血腥味儿,而白玉堂则将这血腥全部掠去,才觉得先前他们共饮的酒好生浓啊,他竟是真的有了醉意。得与展昭相交,什么花前月下美酒佳人,都不过是云烟罢了。白玉堂只觉前人赞颂的多少仙露琼浆醇厚佳酿,都比不上眼下口中这一点点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酒的气息。

展昭的鼻息一下一下打在白玉堂的脸上,一同探入他鼻腔的还有海棠隐隐约约的味道。白玉堂轻轻放开展昭,被他按倒在桌上的人面色微红,正轻喘着气,却又一次笑了。

“白兄,”展昭唤道,“你当真不知展某方才所言之人是谁?”

“你不曾言语与我,我又如何得知?死猫,死到临头还要来吊我的胃口不成?”

“那倘若我说,托白兄的福,展某被阎王从阎王殿赶出来了,白兄当如何啊?”

白玉堂闻言是彻彻底底地懵了,公孙策的话语和先前展昭说的话在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他好像,这世间最最皎洁无暇的明月光。”

“我定是万死,也不能使那明月暗淡一分一毫。”

“展护卫此症唯有一人可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玉堂只觉这世上什么都不重要了,顷刻间耳边只剩下展昭细碎的呼吸声。他本来心灰意冷,真如展昭所言,那展昭去后这世间于他又何尝不是没了光亮?但白玉堂也忘了,这世上真的有一人能仅凭一句话便使一整个天下秉月而明的。展昭这一句话,他等得苦,展昭也是藏得苦。原来他们两人,都是这么不能坦率的人啊。

而仍半躺在桌上的展昭,一双眼睛流转着光点,衣服和发上粘了几许海棠碎碎的花瓣,脸色依旧发红,看上去是还没有从先前那般荒唐中缓过来的,但瞧着好像真的比先前气色好了许多。

“猫儿,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白玉堂已经无法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他的猫儿,在他的猫儿眼中,他竟也可以是这般重要的么?

“怎么,白五爷难不成还要找公孙先生来诊脉才肯信展某不成?”展昭看上去是真的好了,见白玉堂痴痴的样子居然开始调笑起来。

“那你为何苦苦隐瞒!若不是这回我阴差阳错,你自个差点变成死猫一只不说,连累的白爷我还得因为你受多少煎熬!”白玉堂说完自个儿心里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是了,他怎就忘了他这只猫儿的性子,叫这猫儿表明心迹何止是比登天还难,但倘若他没有方才那般意气用事,那他白玉堂怕是后悔到下辈子去了。

“你叫我……如何说得出口?”展昭闻言先是一愣,白玉堂竟觉得他的身子有些发抖。

“你我相识多年,展昭何曾欺瞒过你什么?唯独这一事,我对你有那般心思,你又叫我如何说得出口?”

“这种情,你又何尝不是一直相瞒于我,若不是这花吐之症,你又会瞒我到什么时候?”

“终归……你我都同为男子。”

话到这里,展昭顿了顿,一双剑眉又一次皱在一起。他心里怎就不是苦苦挣扎了许久,他也曾想过挑明心迹,但挑明之后呢?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暂且不说,白玉堂会如何看他,陷空岛其他四鼠会如何看他?往好的想,若他当真有幸,白玉堂能接受他的这种心思,那世人又会如何看待白玉堂?

展昭他自己的确不是爱慕名誉之人,但白玉堂的名誉呢?他又如何能不去顾虑这个问题?因而当公孙策告诉他自己染上这花吐之症,且唯有心上人的亲吻才可解症时,他自己坐在房中想了一整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隐瞒下去,只恨自己内心如此不堪,怎就对白玉堂动了这种心思。他已嘱托过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早早拜别包拯和公孙策,甚至连皇上跟前的说辞都想好了。

但他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到公孙策早已明了自己的这点心思,竟写了封急信连夜把白玉堂叫到开封府来。他长长叹了口气,这两日来所有的痛苦和犹豫,甚至是这些年他心里所有的挣扎,到嘴边都化作这一声叹息去了。

“玉堂……”展昭深吸一口气,盯着白玉堂那双映着光的桃花眼缓缓说道,“我是真的怕极了失去你。”

展昭这一席话,白玉堂听得自然也动容,既恼展昭的隐瞒,也恼自己的不主动。他太了解展昭的为人了,甚至推心置腹换做是他染上这等急症,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自己下场如何定然是万死不辞,惟愿他心里那一人能平安喜乐下去,不为自己的离去痛苦才好。但当展昭难得这般柔和地唤他说出这些话来,甚至第一次毫无遮拦地用满是情意的眼神望着自己,他只觉这些年对面前之人的感情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

白玉堂抚上展昭的双目,睫毛在微微搔着他的手心,于是他俯下身去,亲吻那双轻合上的眼睛,然后是展昭的鼻子,脸颊,下巴,一直到脖颈。感觉到展昭有些发颤,白玉堂伸手去牵身下人的手,与对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轻轻托起展昭的下巴,然后再一次缓缓贴上对方抿得紧紧的双唇。

展昭则是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白玉堂的舌一点一点探进口中,与先前完全不同地,毫不掩饰地回应白玉堂的感情。白玉堂的亲吻不温不火,却能勾起展昭心里无数情感,于是他主动环住身上人的腰。他们都藏匿了太久,忍耐了太久,都迫不及待地想对彼此坦诚相待,世间的言语千千万万都言不尽的东西,他们不约而同地想用这样的方式传达给对方。

直到两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白玉堂才松开展昭,两人分开的时候带出些许银丝,而展昭被亲吻得情迷意乱,原本明亮的双目竟像蒙上一层水汽的铜镜。

展昭穿单薄的衣服一番荒唐之后被海棠沾了一身,但他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双目紧紧盯着白玉堂看,抓着白玉堂的手也一点也没放松。

倒是白玉堂这边,从来没有被心上人这样盯着,竟觉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瞟。先前即使是被捆龙索拴着的时候白玉堂便发现展昭的眼尾是会向上翘的,这眼尾实在是太好看,多看几眼都能是一种罪过了。

“玉堂……”展昭出声道,“你当真……不后悔?”

“后悔?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后悔?”白玉堂边笑,边用手指描摹展昭的眉眼,“倒是猫大人你,方才叫我什么?”

展昭一听便知是身上这只不安生的老鼠又想刻意戏弄自己,本想搪塞过去,但转念又想两人难得这般坦言,正情到深处,他哪有继续遮遮掩掩的道理,便认认真真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玉堂。”他说,“我唤你,‘玉堂’。” 

“猫儿!今儿个莫非真是转了性子,变直白了不少!”白玉堂一把搂紧展昭,浑然一副怕人逃走的样子。

“一句话就乐成这样,堂堂‘锦毛鼠’原来就这点出息。以后天天这般叫你,叫的你听腻了,到时候可别求着展爷改。”

“求之不得!”白玉堂将脸贴紧了怀中展昭的脖子,笑得甚是得意。

天外星河粲然,明月当空,正是难得的美景。

满地的梅早被风卷了个无影无踪,余下开的正盛的海棠,好不张扬。

END

[躲在假山后面偷听的包亲爹公孙亲妈和张龙赵虎王朝马汉表示非常欣慰。]







以下是作者的瞎逼逼[×]
其实想拿这个梗写他俩很久了,虽然是个老到爆炸的梗,但从最开始接触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就有一种念头,我就感觉他们俩真的很适合这个设定呀。之前给基友看的时候她说觉得这两个人不应该像女孩子一样这样遮遮掩掩,这样未免太小家子气,但是我想的就是,他们两个彼此之间各有顾虑而不能坦诚相待种种。本来想写猫儿最后死撑不住告诉五爷,但是后来觉得在心里谴责自己的不堪,还有宁肯为了五爷去死的才是猫儿的性格。也许是我对猫儿的私心,但果然还是五爷适合冲动和意气用事吧。
于是就有了这篇东西。单纯地这么一件事,前后也没有什么连续的剧情,一开始本来就是当爽文写着玩,不知不觉写完了之后发现好像还挺长的,回顾了一下感觉果然大多是废话[趴]
最后就是感谢看完的你们♡

#鼠猫# #白爷自述[伪]#


“白爷我的心悦之人啊——”
“他没有多么不凡的出身,身处官场的淤泥中,有太多的不得已。但他如松柏般高洁,双目清明,对视时能看到万千星辰在他的眸中。”
“他没有多么出众的相貌,不比大家公子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他有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间流露出的英气无法掩盖。”
“他有江湖人的侠气,亦有文人的温文儒雅。他有时候铁面无私,又对苦命之人体贴入微悉心照拂。”
“他有他的坚守,有他的不屑,有拼死保护的人。他也温柔似水,有同凡夫俗子相去无差的情。他恨极了世上所有的奸邪之人,也同情极了人间所有的艰辛。”
“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肯给自己轻松的人。”
“于情我爱唤他猫儿,不是为万岁爷给他封的封号,而是他怒发冲冠时活脱脱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于理我更爱他做那个潇洒的南侠,他可以从束缚中解脱,他的功夫他的侠肝义胆连白爷我有时都自愧不如。”
“他是皑皑白雪,也是傲骨寒梅。”
“他没有多么厚重的温暖,我便给他温暖。他有那么多无可奈何,我便替他处理这些无可奈何。他既在官场做官,我便以挚友的身份陪着他。倘若有一天他愿卸甲返乡,我便以伴侣的身份陪着他。”
“这绝非一时兴起,我想要长久一点,甚至更长久一点——这一辈子,下辈子,乃至生生世世。接近他时我如履薄冰,如树梢头的落雪,或是凝在花蕊的露水,几乎摇摇欲坠。因而我不要燥进,不要惊动,我不唤醒他,我等他自己情愿。”*
“这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忍和皎洁。”
“但我与他殊途同归。”

*改自白先勇

亚索与塔莉垭 日常一点后续。

唔 算是一点私心吧,就是打游戏的时候看到塔莉垭跳舞就觉得她好可爱,然后就想写qwq
麻雀的舞蹈我是写的很开心的,但是感觉有点迷之冰雪奇缘女皇的既视感[?]×
感谢同样喜欢着小麻雀的大家w


脑洞3×

“你要保证自己心无旁骛。”

远山隐约吐露着乳白,淡淡的浮云依稀在远空流动,一抹绯红已经爬上来了。

我一大早被师父叫醒,不情愿地跟着他练习吐息。师父在我前面,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身材是那样高大,仿佛能为我遮挡一切。

在我的注视下他慢慢地举臂,握拳,又缓缓挪动脚步,这是一套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拳法。他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晃动,偶尔转入我视线的侧脸看起来十分刚毅,他的神情正如远山上的冰雪那般不可动摇,我一时间竟走了神。

“塔莉垭,我告诉过你,心无旁骛。”

师父冷不丁回头发现我正在出神,语气透露出些许不悦来。

“啊,对不起……”

“你跟着试一下。调整呼吸,感受你自己的力量,尝试去引导它,每一次出拳把魔力汇聚到手上。”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像师父一样抬臂,握拳,想尽办法去感受那些魔力,但是说真的,我什么都控制不了。我时不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但不出多久它马上又会溃散了,那些魔法是这样的微弱,我甚至来不及尝试做任何引导。

而这时候师父停止了示范,转过身来看我的练习成果,我本就是盯着他的后脑勺,这么一来我的视线瞬间和他的撞到了一起。他的目光一如第一次见时那样锐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能量随之而起,不受我控制地在地面炸开,一时间大量的沙石掺杂着冰雪全部冲向了师父。

所幸师父毕竟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剑客,他的反应力和能力足以帮助他抵挡这些攻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无妨。”师父收起刀,用淡淡的两个字打断了我,他的语气毫无感情波动,我无法得知他的喜怒。

“师父,我真的控制不了……我怕我伤到别人,伤到自己……”

“那么恐惧将会成为你最大的阻力。”

“……”

“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出来的目的。如果这个都做不到,就不要想什么保护了。”

我低着头咬咬嘴唇,看了看手上若隐若现的一块印记,在我施放魔法的时候那里会微微发热,并且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我想起那一晚我的双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心里充斥着的那种狂喜之情。

我掏出口袋里带着的石子,这正是遇到师父那晚他递给我的那一枚,一路上我一直带着它。它仿佛是我的护身符,每每我低落的时候似乎都能从它这里得到力量。只要把它握在手里,即使家园再远,也比其余的一切更近。

因为这是家乡的石子。我细细摸着它的纹路,父亲和母亲的面庞在我的脑海浮现。

“我会努力练习的。”我鼓起勇气与师父对视,不卑不亢。

他仍然面无表情地抿着嘴,只是微微点头,到一边席地而坐。一阵凌冽的寒风随着他吹过去,卷起些许积雪。而我静静地感受着魔力的涌动,学着师父的动作练习拳法。

这样大半天下来,我固然累得精疲力尽,不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自己体内原本毫无章法的魔力似乎变得有条理了一些,至少在我想使用它的时候我能够稍微凭借自己的意志引导它了。

只不过魔力的多或是少,以及魔法作用的效果,我始终无法完全控制。

当师父发出停止练习的命令的时候,晚霞已经快要被暮色掩盖了。夜色渐浓,天边挂着的寒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着;通向小屋的树林已是一片漆黑,我无法分清地上的积雪是薄是厚,只好小心翼翼试探着往前进。在前面的师父手里拿着我再三要求制作的灯笼,此时它正幽幽地照着我们脚下的路。

回到住处,师父点起壁炉,我们稍作休息便开始准备晚餐。我为自己今天取得的进步欣喜不已,同时为终于能够得到满足的肚子感到高兴,太阳还没落山它就已经在向我抗议了。

晚餐是前两天我和师父抓到的动物,还有我们用动物皮毛从附近的镇上换来的面包。

然后是风卷残云。

吃过晚饭,月光从窗子探入屋内,在地板上映出屋前杉树的轮廓。我走出屋子,发现月亮已经高高地悬在空中了,今夜恰是满月。

师父坐在屋顶上,我逆着月光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悠扬的箫声如风一般飘入我耳朵,然后渐渐地远去,似有若无的余音在树林里回荡。

我想起家里那扇最大的落地窗,每一个月圆之夜,母亲总会拉开平日里将窗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幕。我从二楼的走廊上望过去,并不浓密的常青藤的遮掩之下,白玉石一般的地面上投下了母亲和窗栏的影子,而窗外的远处,月色盈满了镇子中最高的楼阁。

母亲长久地眺望,然后翩然起舞。她的裙摆随着她的肢体轻轻摆动,她不断地旋转跳跃,如同乘着夜色沐浴月光的仙子,踏月而来,随风而去。父亲说过,母亲是贵族家的女儿,又是远近闻名的舞蹈家,有她参加的舞会永远人满为患。而为了我,母亲居然舍得放弃她的舞曲。

许是兴致使然,我回忆着母亲的动作,开始和着师父的箫声跳了起来。随着我的舞蹈,我感到自己的魔力正源源不断地产生,继而涌向指尖。与之前的感觉不同,这股魔力来得更沉稳,也更平缓,我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害怕它的存在,而是决定将它施放出来。

在我法力的控制下,些许石子和冰粒围绕着我悬在空中,我伸出手一一触碰它们,而它们发出令人神往的光彩,如同日光照在彩绘玻璃上折射出的光芒。我手上的魔法印记也发出耀眼的光,伴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那些石子和冰粒仿佛被一根看不到的细线牵引着,像一条光带追随着我。

师父的箫声节奏转急,我高高地跃起,当我下降的时候一根石柱从地面升起来,而我稳稳地停在了上面;它还在不断地上升,我不必担心跌倒,因为大地总会将我托举起来。我捧起一粒冰晶,它在我法力的作用下融化成了水,我伸出手接住这些水,在我的手中,树影婆娑,月亮则沉淀在树影之下,倒有些镜中窥月的味道。

不知不觉我已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翘首远望,一条溪水正在月下反射着微光,远山藏在朦朦胧胧的雾气里面,只有一点点轮廓隐约可见。我停止了石柱的上升,抬起头看到明月仍然静静地挂在那里,我从未离月亮这样近过,甚至能将上面的阴影也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最后箫声戛然而止,为这场魔法的狂欢划上了句号。

月出

一个驷仪的小段子。憋了很久了,就是单纯地想写君臣两个相处的模式×没怎么考据算是电视剧的同人吧。
题目瞎鸡脖乱扯。

入夜,咸阳城中万籁俱寂。
张仪吹了灯准备歇下,却又听闻外边传来使者的声音,说是嬴驷令他马上入宫共商要是,不得耽误。
他只好重新穿戴整齐,将佩剑在腰间挂好,才跟着来使一路小跑出了府。接他的车就停在他的门口,他刚刚钻进车里还没坐下,就听到使者催促车夫驾车的声音。
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这样紧急。张仪才结束出使回秦,虽然在魏国时那魏国国君签割城协约时候的表情委实是恨得牙痒痒,但按理说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什么要紧的战事或是别的。
车子摇摇晃晃在不平整的路面上前进。张仪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听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不免觉得心烦。他掀开遮蔽窗子的帷幕,看到一团暖色的光亮也晃晃悠悠地映在地面上,那是坐在车前的使者持的火把的光。张仪回想起在楚国乘车经过云梦泽那段颠簸的路途,不由感慨咸阳的繁华当真举世无双。
而如今,他怀里正揣着这秦国的金相印,秦国的国君信赖他,厚待他。张仪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嬴驷见面的时候,嬴驷在殿上不可一世地俯视他的模样。现在,嬴驷真正称了王,在张仪面前反倒一点国君的架子都没有,甚至某次他出使深夜回到咸阳宫,嬴驷连外衣都没穿就跑出来迎他。
“相国大人,到地方了。”
张仪下车,抬头仰望那宫殿,隐约看到烛火的光亮,而更高处是点点星辰在宫殿顶上闪烁,他相信在这殿里的人,未来会成为能把星子都掌握在手中的国君。
他登上那大殿,门是微微掩着的,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敲门,便听得里面人朝门走开的动静。门被从里面打开了,站在张仪面前的正是秦国的国君嬴驷。
“我的好相国!寡人可算是等到你来了!”嬴驷见是他,脸上扬起笑容。
“仪拜见王上。”张仪拱手作揖,直直地拜下去。
“相国这是作甚!”嬴驷扶起张仪,“寡人已说过,相国大可不必多礼。”说罢拽住张仪的袖子,就这么把张仪拽进殿内。
张仪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殿内摆着一张桌子,上面置着两尊酒爵。嬴驷深夜叫张仪过来的目的,看起来已经明了了。
“王上,恕张仪冒昧,这莫非就是那所谓的‘要事’?”
嬴驷拉着张仪坐下,表情像个做坏事得逞了的孩童:“寡人不这么说,相国定是会找理由拒绝的罢。”
张仪无奈,觉得自家王上在这种时候当真是个孩子:“王上可还记得幽王烽火戏诸侯?”
“寡人不过把相国叫来喝酒,相国便把我看作是那幽王了,那寡人若是再纳个妃子,相国得把我吃了不成?”嬴驷正唤来下人把酒端上来,听得张仪的话戏谑道。
“王上纳妃,也不在张仪的职权范围,更何况真要吃了王上的,应当是偏殿那一位娘娘才是。”
“大胆!你张仪有几个脑袋,敢这样同寡人讲话?”
嬴驷一拍桌子,看起来是真的动了怒,张仪自知失言,赶紧起来跪下去:“张仪失言,请王上责罚。”
张仪等着嬴驷的责罚,指不定这抠门的王上又要扣他几个月的俸禄,可是张仪等啊等啊,问责的话没听到,反倒是一声忍俊不禁在安静的殿中响起。
“快起来快起来。”张仪坐起来,嬴驷已笑得前仰后合,披在身上的衣服都歪了。“瞧你吓的,真当寡人要砍你脑袋。”
下人端上酒,嬴驷取过酒壶亲自往爵中倒满了放到张仪面前,“这酒寡人给你倒了,算是补偿骗你的份。相国刚出使回来,这段日子寡人也想念,就召相国来喝喝酒。相国尝遍各国美酒,希望莫要嫌弃这秦酒。如此解释,你可满意?”
“劳王上挂记,张仪感激。”
“相国去了一趟魏国,倒学来不少奉承的话。”嬴驷笑眯眯地端起爵朝张仪示意,“寡人先敬你,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这些话本就不必学,只是王上先才一副要砍了张仪的样子,仪哪有不小心一些的道理。”
张仪也举起爵,宫殿里的灯火光映在爵中的酒水里,甚是好看。他等嬴驷先饮下酒,然后也抬起手臂以袖掩面,将爵中的酒饮下小半杯。
“相国也开始记寡人的仇了。”嬴驷继续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依旧含笑看着张仪,眼睛中闪烁着精明的光,正符合这个年轻君王的性格。
“张仪不敢。”
嬴驷这酒,的确是上等的美酒。秦酒浓烈,正如秦地的民风,浑厚淳朴。酒水的辛辣正一下一下刺激着张仪的咽喉,再回味却是浓郁的酒香。
张仪与嬴驷酣畅淋漓,从宇宙洪荒到当今这天下,他和嬴驷知无不谈,殿内不时响起嬴驷爽朗的笑声。
美酒下肚,张仪已然有些许醉意。嬴驷身穿深红色底衣,肩上披着一件玄色褂子,袖子上由绣线勾勒出的雍华纹饰随着嬴驷手臂的活动在烛火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眼下这褂子怂拉着,嬴驷的发髻也有些乱了,但于今夜的畅饮而言,这些东西已经无关紧要了。
张仪看着嬴驷突然间感慨万千。居秦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被秦国百姓的纯朴感染,也算是渐渐明白过来,究竟是怎样一方土地,才能生养出嬴驷这样一个君主。
这样天生的豪迈,不拘小节,同时也有足够的野心使秦能在其他国家的围攻下立于不败之地。而张仪的谋略,合纵之道,恰恰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实现。
他正出神,嬴驷却突然拍案而起:“走,相国,陪寡人去赏月!”
嬴驷看起来也是有些醉了,浑厚的声音竟听着有些模糊,也不顾张仪回话与否,揽着张仪的脖子愣是将他拖拽到庭院去了。
已是深秋。晚风萧瑟,吹动别院中的编钟发出杳杳沉音,听起来低沉而悠远。张仪抬眼,一轮孤月悬在天上,月华落在偌大的秦宫中,院里像盈满了静静的流水。恰逢云起,圆月斑驳陆离,秦宫暗香浮动,不知是谁家宫阙内点起的熏香。
嬴驷与他并肩而立,在他耳边喃喃:“如今局势紧急,举步维艰,只愿张子倾囊助我。”
张仪举臂,面向对方直直拜了下去:“张仪定竭尽所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为王上,更为这天下百姓……”
“快快起来,相国怎就改不掉这拜来拜去的毛病。”
张仪被嬴驷扶着起身,正对上对方一双明眸,那眼中有雄心壮志,亦有柔情似水,既有烽火硝烟,又有风月无边。恍惚间张仪竟忆起初见之时,他解下面纱,与眼前的人相对的情景。
“张仪。”他的王上低低唤着他的姓名。
“寡人信你定不负秦。”
“必然。”张仪对道,不禁莞尔。
“张仪愚钝,得王上如此,此生之大幸耳。”

END

AU祎允 现代设定

刷维亮的时候无意中跳进了祎允这个冷坑,粮真的好少啊qwq忍不住自己写了个小甜饼,大概是脑洞的一部分,先把最想写的部分当段子写完了,两个人是普通高中生的设定。
OOC有请注意避雷×

哲学家说,人是种奇怪的动物。

有些人你经常见的时候觉得闹腾,但某天他突然不在身边了反而不习惯得很。

就好像董允现在的情况。

费祎已经几天没主动来找他了。

偶尔在走廊上跟费祎打照面,董允犹豫了好半天才难得主动给人打一回招呼,按以往他费祎应该是大吃一惊,然后上来搂着董允的脖子加以调侃,最近却是冷淡地朝他点点头就头也不回地进了班。

放学,董允本来是跟费祎一起回的家,只是最近对方一放学就不知所踪,所以变成他自己一个人走。

这天董允收了东西,在心里记下自己剩下的作业,本想再去费祎班上看看人还在不在,但想到对方近些天像是有意疏远自己的,便自己离开了学校。

天阴沉沉的,相比于正常的黄昏十分,天色更加昏黄,远处的高楼藏身于浓厚的雾中。除了学生,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了。蜻蜓低飞,空气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来气,给董允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虽然知道这座城市的夏季格外多雨,偏偏董允今天就是没有带伞,只好趁着还没下起来快点赶回家。这样想着,他脚下小跑起来。

结果出了学校没走多远,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就有人拽着董允的书包把他硬是拉了进去。

董允被狠狠甩到了巷子的墙上,书包里的东西硌得他的后背生疼,慌乱中他伸手扶着墙支撑自己,脚底下总算是找回了平衡。

“董允,是吧?”为首的人开口道。

董允皱着眉头看了看面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人,那人的身后还站着几个看起来痞子气十足的小混混,估计是这人的手下。

他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得出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人的结论。但是想到学校里素来有几个人对自己几乎是恨之入骨,而且来者不善是很显而易见的,他觉得还是先跟对方周旋一下来得稳妥。

“不是。你找错人了。”董允扬起头来,尽力表现出自己丝毫不畏惧对方的样子。

那人显然没料到董允会是这种态度,叫来身后一个人嘀咕了几句,发出一声冷笑。

“看你像根豆芽菜一样,胆子还挺大。我们金主让我来好好招待招待你,希望你等会还能这样讲话。”说话时那人活动了一下肩膀,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董允瞥了一眼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怎么办?说话时董允已经打量过对方,那人耳朵上的饰品闪着银光,手臂上纹着一条夸张的黑龙,手里提着很长一根棍子,后面的人看起来也不像是等闲之辈,自己恐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更讽刺的是,从一开始就在思索的寻求帮助的对象,董允左思右想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无缘故疏远自己的费祎。

他最终还是本着赌一把的心态,一只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里用手机拨了那个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打出去的电话。不管费祎会不会搭理自己,董允想着,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想到,刚按下拨打键没多久,他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费祎真的接了电话。

“你们可想好了,这里离学校没几步路。”董允故意大声地讲道。

“那又怎样,你觉得你还能从这里跑到学校去告状吗?”

“你们老大除了派人在小巷子口堵人,难道就没别的本事了?”话说出来的时候,董允清楚地看到对方挑了挑眉毛。

“对付你这个小白脸也绰绰有余了,你还不如求求大爷我,说不定等会能开恩让你破相得没那么难看。”

“呸。”董允也冷笑一声,“你做梦。”

“动手。”那人毫不含糊,干脆地对手下下了命令,原本在他后面的几个人围上来拖拽董允,董允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听说那个叫费祎的一直死心塌地地护着你,你给了他什么好处?”那人一棍子砸在董允肩上,董允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肩膀疼得不得了,却咬紧嘴唇强忍着不表现出示弱的样子。

见董允不回话,领头的人又举起了棍子:“那个费祎人呢?怎么这时候不来护着你了?”

“这不是来了吗。”

听这声音董允惊喜地抬头,看到一只手抓住那棍子,手的主人从后面一脚踹上打伤自己的人的要害,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也直直摔倒在地。

费祎逆着光,一只手拎着抢来的棍子,另一只手抓着手机,胳膊底下还夹了把伞。董允看着费祎把伞丢给自己,他下意识接住,回眸发现费祎已经把自己护在身后了。

“先站起来,休昭。”费祎轻声对他说,向他伸出手来,还不忘叫他的外号。

董允握住那只手,觉得对方把自己拉起来的样子像是在提一只兔子,他想了想,又顺手掐了口袋里的电话。

“休昭,现在能跑吗?”费祎没松开拉着董允的手,继续低下头来轻声对他讲话,看着他的眼里满是温柔。董允犹豫了一下,他先前摔的时候其实已经崴到了脚,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给这个来救自己的人拖后腿。

他轻轻朝费祎点了点头。

小混混的老大也在小弟的搀扶下站起来了,正在气急败坏地斥骂自己手下。

“妈的,要你有什么用,把费祎放进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谁啊……他自顾自的就推开我们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老大的熟人……”回话的人声音颤颤巍巍。

“少废话,让董允跑了我要你好看!”

“喂。”董允听到身旁的费祎出声打断道,“谁给你的狗胆弄伤他?”费祎声线压得低低的,明眸眯起,像鹰隼狩猎前的警告。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费祎,小混混们在老大的眼神示意下一拥而上。董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费祎一只手紧紧拉着他,把他拉到身后。

“跟紧我,休昭。”费祎回头对他说,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好像两个人是要出去郊游一样的。“别怕。”

董允愣了愣神,随即看到费祎另一只手挥舞着棍子,每一下都打在人的要害上,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能靠近他们。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费祎已经拉着他跑出去了几步。

“这一下,是还你伤了他的份。”费祎朝打伤董允的人挥起棍子,重重地砸在那人的肩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费祎又用棍子重重扫在那人的腹部,那人的五官马上绞在一起,“给你个教训。”

然后费祎把棍子往地上一丢,拉着董允径直冲了小巷子。费祎并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回头看有没有人来追他们,董允被拉着也跑得飞快,怀里紧紧抱着费祎丢给自己的伞。

“好了,到这里应该安全了。”

费祎终于想起来停下的时候,董允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快要炸开了。他直直地盯着费祎牵着自己的手,感觉先前的一切像是梦一般的,但长时间奔跑后的疲倦感和从肩膀与脚踝传来的疼痛却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

“你还好吧,休昭?肩膀疼不疼?”

董允没有听到费祎似的,抱着伞愣愣地没有讲话。

“休昭?休昭!”

“董允董休昭!”费祎还真的被他吓着了,晃了晃拉着他的手。

“不是真的被吓傻了吧,休昭!”

“费文伟……”董允刚开口,就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他只好压低声音,除了呼唤友人的名字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在他的眼睛里打着转,董允猜自己的眼眶一定已经不争气地红了,他忍不住在心里谴责自己的没出息,先前被打到肩膀的时候都能一声不吭,偏偏在这个人面前他极力掩饰的一切都绷不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向费祎道谢,还是责问近些天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就在两个人傻愣愣站着的时候一滴水自天际而下,正好滴在董允的头上。他抬起头,两侧的摩天大楼看不见顶,很快又有一滴雨水朝着他的眼睛直直落下来,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那个……我们还是先走吧,在大街上继续杵着别人还真得以为咱俩是病院跑出来的。”

费祎叹了一口气,董允被这句玩笑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他的友人似乎不急着回家,拿过他怀里的伞撑起来,夹道商店招牌上的霓虹灯在雨雾中发着光。董允被拉着沿街道慢慢地走,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是一家卫生服务站。

费祎把伞交给董允自己进去了,董允目送着费祎进店,慢慢挪到门铺下方。他靠着墙抬起崴到的脚把校服裤腿向上提了提,伸手压了压脚踝肿起来的地方,疼得他马上皱紧眉头。

董允本来想趁着费祎不在自己查看一下伤势,却没想到那家伙没一会儿就抱着两瓶红花油跑出来了,正好看到他肿起来的脚踝。

“哇,休昭你的脚怎么成这样了?”

“其实没……”

“别跟我说什么你没事!”费祎急躁地打断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的脚上也有伤?刚刚跑了这么久,亏你还一声不吭的。”

“我……我只是不想拖文伟的后腿……”董允拉住费祎的衣服,觉得心里憋屈得不得了,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把头埋得低低的,又把想说的话几乎全部咽了回去。

“我就知道,休昭会这样想。”费祎叹口气,手指轻触董允的手背,“再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董允点点头,目送着人又进了店,没过多一会费祎出来,手里多了个冰袋和塑胶袋。费祎蹲下,让他脱了鞋子伸出脚,帮他把冰袋绑在脚踝上。冰刺得董允打了个激灵,而费祎把他的鞋装进袋子塞进他书包里,完成一切之后又背对他蹲下了。

“来,休昭,我背你回去。”

“这怎么可以!”董允急着拒绝下意识就往后退,一个没站稳差点又摔一跤。

“你看看你。”费祎皱了皱眉头,“明明站都站不稳了,伤势加重怎么办。”

“还是说,”费祎那双精明的眼睛眯了眯,扯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打趣道,“比起背着,董休昭更想被抱着回去?”

“费文伟!”董允觉得自己的脸大概已经像个熟透了的苹果,而费祎的态度完全是不容自己拒绝的样子。

“我很重……”

“没关系没关系,休昭多重我都背的动。”

费祎举了举胳膊,一副向董允展示力量的样子,董允一个没忍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一只手拿着伞,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费祎的肩上,而他的友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背起来了。

“我背着休昭,休昭可不要让我淋成落汤鸡啊。”

雨势有所减小,董允被费祎背着,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搂着费祎的脖子,胸口贴着费祎的背。

对方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被他一一听进耳朵里,雨被头顶的伞隔离开,仿佛此时城市的喧嚣都归于沉寂了。马路上车子川流不息,交通灯的光像是在雨中晕开似的,董允看着小城市的车水马龙,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些天疏远休昭,都是我的不对。”费祎轻轻地说,就像先前来救他时那样,“但我这么做的原因,休昭想听听吗?”

董允抿了抿嘴唇,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嗯。”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你。”

“明明是从小玩到大的人,但每一次靠近你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催促着我,想靠近你一点,再靠近一点。”

“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会嫉妒的,休昭。”

“我就想,可能稍微离你远一些,我自己冷静一下就好了。”

“可是,”费祎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把脸转向董允,吸了吸鼻子,“不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休昭。”

董允对上费祎的眼睛,他感觉那双眼睛是那样明亮,甚至超过了珠宝店里售卖的钻石。费祎的声线很有磁性,声音又慢慢的,一改平时机关炮一样的语速。听着这个声音,董允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对方的温柔里了。

“休昭可能会觉得恶心吧,但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就像现在这样,背着休昭,或者把休昭抱在怀里。”

“感觉这样的话,休昭就会是我一个人的了。”

“用你们文科生的话说——”说话时费祎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心悦你,休昭。”

董允将脸埋在费祎肩上,半天没有回对方的话,费祎也并不急着要他回答,继续往前走。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连费祎的袖子都弄湿了。费祎的呼吸声均匀地落在他耳边,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费祎的模样,好像和对方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强大起来。

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稍微勇敢一点?

董允心里的答案也渐渐浮出水面。

“费文伟……”他轻声呼唤友人的名字,几乎连雨水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嗯?”

“我也是。”

关于 亚索师父和塔莉垭

那么是之前的那个脑洞×一点点后续23333

塔莉垭这个女孩子也在成长吧 毕竟设定是像中世纪时封杀巫术的设定,突然发现自己的不一样还是有点介意。但是还是很坚强w

喜欢小麻雀的客官食用愉快呀w

脑洞2×

已经入冬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师父一路向北,如今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里。

“真冷呀。”一夜醒来,山麓已经被连夜下的大雪覆盖。清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四周白茫茫一片,白雪闪闪发亮,反射出来的光使我视野明亮了不少。

我穿上厚重的袍子,身上却并没有觉得暖和多少。这座山的高度并不低,我吸入冰冷的空气,不断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结成水汽,然后消失。

现在我跟师父住在杉树林中猎人搭建的小木屋里。师父说这最早是附近城镇的猎人夏天进山狩猎时搭筑的,而冬天猎人离开以后,这里就是过往的旅人临时歇息的地方。

当然,即使如此,在深冬里也不会有什么人进山。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师父一大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等待之余,我百无聊赖地捏起了雪球。在我的记忆里,这样真的把雪捧在手里还是第一次。冰雪冻得我的手冰凉,而我任凭这寒意侵入我的皮肤,却不舍得撒手。

我把揉好的雪球小心地拿在手里,环顾四周,看准了一棵树丢了出去,然而最后雪球落下的位置离我的目标差了老远。

“啧。”我不甘心地嘟囔一声,重新捏了几个雪球朝树干丢去,却还是同样的结果。我泄愤一般地跺跺脚,把脚下的积雪踢到了别处,稍显贫瘠的土壤裸露出来。

我突然想起了一路上让我担忧不已的魔法。师父说我必须长时间地练习才能完全掌控这个力量,不过一路上跟师父在一起,我再没有用过它。

不如试一下好了。

我拾起一块小石子塞入雪球中,握住雪球,我发现自己竟然能透过雪感知到石子的存在。用力掷出雪球的同时,我在心里想象出雪球砸在树干上的路线,然后伸出手对着抛出的雪球一挥。

雪球准确地击中了树干。同时,我感到一股热流从我的身体里流向指尖,然后又彻底消散去了。

也许我已经可以控制一点这个魔法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涌上着我心头,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而这时,我发现了一只雪兔。

它警惕地竖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脑袋,似乎是在探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是否安全。

看来今天该吃兔子肉了。

我一点点靠近它,直到挪到一个我自信能控制魔法的距离,然后对着兔子的位置伸出手在空中一抓——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又试了几次,一次次想象沙石竖起的样子,但本应该感受到的魔力每每还没有流动到我指尖释放出来就已经消失了。

也许是魔力耗尽了。我有些泄气地打算转身回去,然而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全身的力量突然汇聚到了一起,然后以我的双腿为引索,全部流入了大地。

我感觉自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突然间丧失了力气和方向感,仿佛瞬间有一股力量死死压迫着我的身体,我一下子跪坐到地上。这时我看到吸收了我魔法的地面抬起一堵巨墙压向我,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躲开了。

这时我感到一阵风从我的身侧旋过,然后一个人闪到我身前替我挡住了石墙。我的魔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失去了我法力支持的石墙再次化作无数沙石散落下来,悉数砸在他展开的风墙上。

“师父!”惊魂未定的我看着身前高大的人,声音颤抖着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已经没事了。”他一只手持刀,一只手托着我的背把我扶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控制不了它就算了,既然是我的能力,它为什么会反过来伤害我?!”

“魔法失控,偏偏你的能力是控制岩石,就会这样。”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它!”

“天意不可违。”

师父把刀收在腰侧背对我蹲下来,简短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什么?”

“回去了,我背你。”

我轻轻把师父高高束起的长发移到一侧,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时候我注意到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我先前看到的雪兔。

“师父,你这是——”

“午餐。”他背起我朝木屋返回,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