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月

晓看天色暮看云。

暮花辞

#鼠猫# #花吐老梗#

开封府展护卫的病,来得突然,来势也凶得很。

那一日包大人刚刚审完了案子,正叫为这个案子忙碌许久的展昭和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五人下去歇息,展昭却突然咳嗽起来,当着众人的面竟吐出一朵梅花来,然后直挺挺昏了过去。

展昭醒时刚刚入夜,他房中已被人点上蜡烛,公孙先生忧心忡忡地坐在床榻边。他慌忙起身却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马上又咳嗽不止吐出几朵梅花。那梅的颜色是很深的红色,像是染了血一般,掉在展昭净色的床榻上格外触目惊心。

公孙策赶紧让展昭好好躺下歇息。

“公孙先生,这究竟是什么病症,为何我会口吐梅花?”

“展护卫,此乃花吐症。染上此症便会口吐花瓣,三日之内若是没有解症便会心肺剧痛而死。”

“那要如何解症?”

公孙策闻言神色黯然,良久才道:“唯有……心悦之人的亲吻,方可解此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展昭却是如同遭了雷击一般,还未开口便开始咳嗽,停不下来。

“展护卫,我已询问过张龙赵虎,前日你们去城南查案时曾路过一处人家,当时地上有一片新落的月季,你可曾触碰过那些花瓣?”

展昭寻思了一会,那一日他急着查案,路过一户人家时确实是见到有一片月季。他路过时正好有风将些许花瓣吹到他身上,他用手将花瓣拂去并没有多在意,只疑心了一阵子那月季花期的反常。

展昭点头,转念却又想起同去的两人来:“可那日并不止我一人碰到那花,为何同去的张龙赵虎无事?”

公孙策长叹一口气:“你有所不知。此症唯有心有所念之人才会染上。展护卫,你已昏睡了一整日,如今只剩下两日的期限,当下要紧之事唯有快些找你那挂心之人前来……”

“不可!”展昭忽地大喝一声,惊得公孙策险些摔了手中的书。

“展昭失态,公孙先生见谅。”

“无妨,只是展护卫你当真想清楚了?”公孙策捋了捋胡子,脸上浮出担忧的神色。

展昭咳出的梅,转眼在床边已叠了一拂袖不止。

“先生,请容展昭考虑一阵子。”

“也好。”公孙策欠身而起,临走又朝展昭递过一味药来,“此药虽不能解症,但多少能减轻些你的痛苦,你且歇着,在下先告辞了。”

当晚,展昭坐在院中盯了月亮一整夜,叹了一夜的气。

第二日,包拯和公孙策一同来探望,展昭坚决下床向两人拜谢。

见展昭这幅样子,包拯也知他这护卫已下定了心思,也不忍相劝,受了展昭的拜。而公孙策扇扇折扇,神色复杂。三人正说话时,院外有人来报,说是陷空岛白五爷已在门厅候着了。展昭听闻先是猛一个抬头,发现公孙先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去咳嗽,一时间梅花落了满怀。

“是前阵子有一案牵涉到陷空岛,在下请白大侠来商议的,就先告辞了。”

公孙策推手作揖,悠然离去。包拯则坐了一会,只嘱托展昭好生养病也回去了,留下展昭一人看着一屋子的红梅发愣。

白玉堂是接了公孙策的急信赶来,在门厅候了一些时候便见到公孙策慢悠悠从内室出来。两人铺茶对坐,谈完了事情,白玉堂却觉此事实在不值对方急急相请,又想到自打到这开封府便没见到那只烦人的猫儿,便疑心起来。

“公孙先生,半天不见展昭,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孙策只道:“实不相瞒,展护卫前日突然生了急症,现下在别院歇着。”

白玉堂听闻展昭病了也急起来:“可还严重?若先生也束手无策,我马上赶回陷空请我大嫂来看看。”

“在下学术不精,但即便是卢夫人前来,怕也是无从下手。”

“展护卫此症唯有一人可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公孙策说完低头饮茶,不再言语。

再说展昭听到白玉堂来,在房中躲了一整日。

偏偏开封府的客房正挨着他歇息的房子,傍晚时他难得想出房间稍微透口气,正碰上白玉堂跟着侍者从回廊绕过来,他留也不是逃也不是,一时好不尴尬。

白玉堂正向带路的人百般打探展昭的病情,对方却死死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这一下遇上展昭从房间出来,只急冲冲叫了句“展大人”,连客房都忘了给白玉堂指便落荒而逃了。白玉堂抬眼,看到展昭白衣乌发,睁着双目看着自己。

白玉堂心里一动。

院内海棠正盛,走廊上一地的浅红色,远天挂着烧的火红的云,而展昭俊朗儒雅面色温和,倚着柱子立在那里,是如同画卷一般,美得让人不忍入画相扰。

甚至展昭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的眼神,白玉堂都没有注意到。

心动归心动,损话却是一句也少不了的,白玉堂上下打量了展昭一番,大笑道:“我就说你这只三脚猫,几日不见病成了这副样子,先前说大战三天三夜,怕是还没战就已经当白爷爷我的手下败将了吧!”

被挖苦的人轻哼一声,仅仅抬手指了指隔壁客房的方向:“客房在隔壁,白兄自便吧。”

展昭说完扬长而去,干脆地带上了房间门。

是夜。

白玉堂正准备洗漱歇下,却听见隔屋展昭的房门响了一声,心里好奇也跟了出去。他施展轻功跃上房顶,恰瞥见一个朦胧的人影,背倚花树,淡淡的月光底下他一时看不分明。

那影子又踏碎花荫朝院子去了,这回白玉堂看了个清楚,竟是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的展昭。想那猫儿也是公门中人,这又是在开封府里,这幅失态的样子令白玉堂更疑心起展昭的病来。

他只藏身在房檐上,不想展昭居然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提了壶酒放在桌上,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个杯子来一并放着自己坐下了。

“这猫儿,平日瞧着正经,病了还不老实。”白玉堂寻思着,正想一跃而下去吓展昭一跳,结果又听见展昭剧烈咳起嗽来。

他更急起来赶紧跑到展昭身边去,更不成想那落了一地的他远看以为是海棠的东西,竟是染了血的梅,花瓣大有枯萎之势。他伸手要碰,一旁的展昭顾不得咳嗽一把抓住他的手出声阻止他。

“白兄!不可!”

说完展昭咳得更剧烈了些,竟当着白玉堂的面又吐出一朵花苞来,这花的颜色更加黯淡,花瓣上沾着展昭的心血,看着令人发憷。

石桌周遭,海棠混着带血的梅,展昭一身惨白的衣裳,让人好不揪心。

白玉堂这下子是彻底乱了阵脚,完全笃定了他心中对展昭病的猜疑。他是知道这病的,他还记得年幼时偶然翻得闵秀秀的医书,当时看到这花吐之症还觉有趣的很,想不到今日竟是展昭遭受此难。

让这只猫儿死也没法表明心迹的人,白玉堂左思右想也只能想出来一个。

“猫儿,莫非是……”

“并非阿敏。”展昭看都没看白玉堂一眼,白玉堂紧紧盯着他想看出什么来,但终归是无济于事。

白玉堂又想了想,回忆起另一个跟展昭颇有交情的姑娘,他嘴张了张,却连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展昭堵了回去。

“亦非萍萍。”展昭说道,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起伏,低眉却是一盏接着一盏地喝酒。

“猫儿!你这……!”白玉堂不由得抬高声音,看见展昭这副模样,他心里又何尝好受?这只猫儿,自然算得上白玉堂最最挂心的了,可也偏偏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他白五爷仗义江湖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偏偏是跟展昭有关的事每每让他深陷其中不得其解。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那前朝的史官说的真是好啊!

更何况,白玉堂是最见不得展昭难受的。旁的人心里不快,无非是大肆哭闹一场,像他三哥,更是索性把面前能砸的东西都砸个遍,立即就舒坦了。但展昭不一样,有什么事也从不向他人言语丝毫,只一味自个憋着,若真是有爆发的那一天,恐怕整个开封为之撼动也不为过。

因而,白玉堂想对展昭说的话千千万万,在展昭这幅平静如水的模样面前却都显得那样不堪一击。

白玉堂都是知道的,这些年展昭心里藏的东西,他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可知道又如何,展昭对一切人,一切事,都处理得那样完美:对皇帝,他是最好的臣子;对包大人,他是最好的下属;对百姓,他是最好的官员;对江湖,他是最好的侠士。

展昭永远都是防得那样一丝不漏,白玉堂丝毫没有动摇他的机会。

要不然说展昭这个御猫做得累,若是换做他白五爷,什么天皇老子的,与他何干,早就甩袖子走人了。这猫儿却不同,什么都能忍耐,只要能守住开封府这片青天。

可现在展昭这幅样子,是白玉堂过去也从未见到过的,世上竟有人能逼得展昭如此,白玉堂觉得自己嫉妒得快要发疯,却还是得想方设法劝眼前这猫儿回心转意。

展昭依旧喝着闷酒,白玉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人能让展昭挂心得染上这花吐之症,虽然平日里这猫儿俨然一副清明的样子,但现在牵涉到他的性命,而他居然是宁愿去死也不肯说出口,再想一想展昭平日里的心性,白玉堂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心凉了大半的结论。

“猫儿,”白玉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在颤抖,“你那心上人,莫非是名男子?”

展昭闻言,并没有过多惊讶,只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轻轻点头。

白玉堂见状仿佛是遭了当头一棒懵在原地,耳边又响起公孙策的话来:“展护卫此症唯有一人可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猫儿,难道你对包大人……”

“不可胡说!”展昭提了声音呵斥道,又是好一阵咳嗽。

“展某……展某岂敢对包大人有这种心思?”

“那可是公孙先生?”

“不是。”

“莫非是皇……”

“白玉堂!休再胡言乱语!”展昭一掌拍在桌上,引得那酒杯中的酒水也颤了几下,却还未等白玉堂发话,便又捂着嘴咳起嗽来,血从展昭指缝间渗出来滴下,落在他惨白的衣服上。

“猫儿!你怎么样!”

白玉堂见展昭咳血心里也是难受的紧,看着展昭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架势,只恨自己不曾认真向闵秀秀研习过医术,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展昭却是定定地摇头,只向白玉堂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然后唇边又落下一朵即将凋零的梅来。

那花在空中飘转了几下,轻轻掉在桌面上,像极了展昭正无声无息流逝的生命。

“猫儿,你等我,我去找公孙先生来!”白玉堂更是感到急火攻心,正要去寻公孙策,展昭出声将他拦下了。

“不必了……公孙先生已经说过,此症只那一解,别无他法。”

“猫儿,你当真是铁了心要就死?”白玉堂皱起眉头盯着展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流动着光的眼睛,此时竟是平静得像死水一般,却是不知死水之下又藏了多少波澜,藏了多少世人目及不到的东西。

展昭顿首,丝毫不躲避白玉堂的视线,哪有一点要求生的样子?

“展某有这种苟且的心思,是上天要罚,万死不足惜。”

白玉堂想着展昭虽然一心向死,总会顾及包大人的安慰,考虑到他拼死也要守着的青天大人,这倔猫总该有所松动,便道:“那包大人呢?你死了谁来守开封府?”

谁知展昭闻言苦笑:“包大人……会找到比我更好的护卫。”

“展昭!你堂堂南侠,这么为了一己私情而死,江湖人当如何看你?天下人当如何说你?”

“白兄,”展昭缓缓道,“你我相识多年,展某以为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此等爱慕虚名之辈。”

“猫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意已决。”展昭打断白玉堂,起身倒空了坛中的最后一点酒水,将酒坛轻置在桌上。“白兄大可不必怜悯我,若还真的念及你我之间的情谊,便不要多言,不妨陪展某最后喝一次酒吧。”

白玉堂见展昭这般心里却只觉凄然,他如何不揪心?能让展昭这般不顾性命甚至舍弃信仰也要保守秘密的人,白玉堂怎么可能不嫉妒?论交情,他自诩与展昭情谊深厚,他倾心展昭已久,得不到这块木头的回应不说,如今他白爷爷掏心掏肺也要护着的猫竟要为了不知哪来一个无名之辈去见阎王,叫他怎舍得放手?

但是这猫儿话已至此,想必如何相劝也不可能回心转意,白玉堂也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让展昭一个人等着赴死的,只得挥手作罢,招来下人端酒。

“你执意如此,白爷我无话可说,奉陪便是了。”

正值春夜,海棠花影在杯中荡漾,本该是何等风雅的良辰美景。

风月,盛极一时。明月光自天际倾下,轻轻地,如流水一般,洒向世间万物,落在白玉堂心心念念的人儿身上。两人只有一杯没一杯地饮酒,白玉堂不知第几次将酒杯放下的时候,一朵海棠从树上落下恰掉进杯中,溅出些许酒水滴在桌上。那花瓣在酒中那样剔透,这玉露琼浆莫不是连花都能醉了?

有微风徐来,又带落些许碎花落入两人杯中。展昭正要举杯饮酒,酒杯凑到唇边又放下,然后伸出两指从酒杯边缘捻起一片花瓣来。

白玉堂定定看着,觉得自己真的快要醉了。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子时的到来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好让他能将这只猫儿的模样,细小到每一缕头发,全部刻在心里。喝酒的时候白玉堂就已经想好了,若是今日他的猫儿真的命绝于此,他要先找到那个害人不浅的混蛋,捆了到展昭墓前磕头谢罪,然后自己引剑也随展昭去了,就用展昭留下的巨阙吧,希望他这只猫儿不会跑的太快,他能赶上。

展昭本就先白玉堂喝了一坛子酒,眼下也有些不胜酒力,一双眼睛半眯着,盯得白玉堂心里更加难受。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到展昭说了什么,但又听不分明,空见得那两瓣薄唇张张合合,白玉堂只觉得这世间什么都不重要了,混沌之中唯有眼前一人是真。

喧嚣俱沉。

“猫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白玉堂不甘心啊,他下定决心要护其一生的猫,怎就这么心甘情愿为个不知道哪来的厮不明不白地去死?

展昭沉默半晌,终于是放下酒杯,眉头紧锁闭眼抬头像是在极力克制情感。这两天来白玉堂第一次见到展昭皱眉,自然也觉不痛快,只恨自己不能找出那人来,不然定先打断那人的腿才罢休。展昭再睁开眼,白玉堂看过去,正对上一双能望穿秋水的眼睛。“明眸善睐,秋波流转”本是形容女子,但眼下用来形容展昭这双眼睛,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他看到其中隐隐约约有泪水在打转,他的猫儿,竟也是会为一个人哭的么?

但展昭的眼泪始终是没有落下,只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启齿道:“白兄,你看这世间万物,离了日月当如何?”

“定然是万物凋零,了无生气。”

“有的人,真的竟就像那日月一般,叫人忍不住想去靠近他——哪怕,是飞蛾扑火。”

“他之于展某,如同日月之于万物,展某虽然公务加身无从追随着他,却也是仰仗着他的光他的热,姑且得以维持本心。”

“他好像,这世间最最皎洁无暇的明月光,第一次见他时我便在想,这世上竟能有他这般的人,倘若能与他相知相识,该是多令人欣喜的事。”

“没想到展某真有此幸,甚至,能得他多般相助,已经是上天对我极大的恩赐。”

“如今这一劫,是上天惩罚展某,我定是万死,也不能使那明月暗淡一分一毫。”

言罢,展昭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马上又咳嗽起来。白玉堂终究是心疼不过,赶紧拍拍展昭的后背,自己却也知道这些于展昭的病情都无济于事。这世间,竟真有这等心病,唯有一人之心可解,白玉堂只恨自己不能成为那一人。

“值得吗?”

展昭闻言竟笑了。白玉堂是最熟悉这笑的,每每只要这猫儿拿定了什么主意,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平日里白玉堂也是最喜欢展昭这个样子的,但时至今日,他实在是宽慰不了。

展昭紧跟着缓缓道:“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好一个甘之如饴!

“白兄,展某只今唯有一愿望白兄成全。还望我去后白兄能多照看些开封府,若是能得空保包大人周全,那便再好不过。”

“至于官场凶险,展某也愿你,永远不要陷入其中的好……”

说话时展昭笑意不减一分一毫,白玉堂却更加窝火。这只死猫,为了别人自己去送死,还在死之前给他来这么一套,当真是当他白五爷没心没肺的么?偏偏他白玉堂天不怕地不怕,就是不忍让眼前这只猫儿伤心,也只得忍着满腔情绪答应下来。

但他到底还是无法甘心。

“白爷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

白玉堂一把抢去展昭手中的酒杯,又一挥手将桌上空了的酒坛全数扫到地上,也顾不得展昭正咳嗽欺身将他压在桌上,对着展昭的嘴唇就是一口。

“白兄!你!”

“反正你这只死猫一心一意也要为了那个不知道哪来的人去死,倒不如死之前让你白爷爷拈去些油水吧!”

白玉堂说完又附身压上展昭,不给他一点挣脱的机会。展昭虽然惊得瞪大了眼睛,生病之下手上的力气远远不及白玉堂压他的力道,只好由着白玉堂对自己为非作歹。

风月,盛极一时。明月光自天际而下,缓缓地缓缓地,如同流水一般,落在白玉堂心心念念的人儿身上。

白玉堂的舌一点点划过展昭口中的每一处,说到头来他还是心疼身下的人,着意放轻了动作。他松开了擒住展昭的手,而展昭迟迟没有推开他,竟是用同样柔和的方式与他唇齿相接,一点点回应着他。展昭因为先前咳血的缘故,口中还存有一丝血腥味儿,而白玉堂则将这血腥全部掠去,才觉得先前他们共饮的酒好生浓啊,他竟是真的有了醉意。得与展昭相交,什么花前月下美酒佳人,都不过是云烟罢了。白玉堂只觉前人赞颂的多少仙露琼浆醇厚佳酿,都比不上眼下口中这一点点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酒的气息。

展昭的鼻息一下一下打在白玉堂的脸上,一同探入他鼻腔的还有海棠隐隐约约的味道。白玉堂轻轻放开展昭,被他按倒在桌上的人面色微红,正轻喘着气,却又一次笑了。

“白兄,”展昭唤道,“你当真不知展某方才所言之人是谁?”

“你不曾言语与我,我又如何得知?死猫,死到临头还要来吊我的胃口不成?”

“那倘若我说,托白兄的福,展某被阎王从阎王殿赶出来了,白兄当如何啊?”

白玉堂闻言是彻彻底底地懵了,公孙策的话语和先前展昭说的话在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他好像,这世间最最皎洁无暇的明月光。”

“我定是万死,也不能使那明月暗淡一分一毫。”

“展护卫此症唯有一人可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玉堂只觉这世上什么都不重要了,顷刻间耳边只剩下展昭细碎的呼吸声。他本来心灰意冷,真如展昭所言,那展昭去后这世间于他又何尝不是没了光亮?但白玉堂也忘了,这世上真的有一人能仅凭一句话便使一整个天下秉月而明的。展昭这一句话,他等得苦,展昭也是藏得苦。原来他们两人,都是这么不能坦率的人啊。

而仍半躺在桌上的展昭,一双眼睛流转着光点,衣服和发上粘了几许海棠碎碎的花瓣,脸色依旧发红,看上去是还没有从先前那般荒唐中缓过来的,但瞧着好像真的比先前气色好了许多。

“猫儿,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白玉堂已经无法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他的猫儿,在他的猫儿眼中,他竟也可以是这般重要的么?

“怎么,白五爷难不成还要找公孙先生来诊脉才肯信展某不成?”展昭看上去是真的好了,见白玉堂痴痴的样子居然开始调笑起来。

“那你为何苦苦隐瞒!若不是这回我阴差阳错,你自个差点变成死猫一只不说,连累的白爷我还得因为你受多少煎熬!”白玉堂说完自个儿心里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是了,他怎就忘了他这只猫儿的性子,叫这猫儿表明心迹何止是比登天还难,但倘若他没有方才那般意气用事,那他白玉堂怕是后悔到下辈子去了。

“你叫我……如何说得出口?”展昭闻言先是一愣,白玉堂竟觉得他的身子有些发抖。

“你我相识多年,展昭何曾欺瞒过你什么?唯独这一事,我对你有那般心思,你又叫我如何说得出口?”

“这种情,你又何尝不是一直相瞒于我,若不是这花吐之症,你又会瞒我到什么时候?”

“终归……你我都同为男子。”

话到这里,展昭顿了顿,一双剑眉又一次皱在一起。他心里怎就不是苦苦挣扎了许久,他也曾想过挑明心迹,但挑明之后呢?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暂且不说,白玉堂会如何看他,陷空岛其他四鼠会如何看他?往好的想,若他当真有幸,白玉堂能接受他的这种心思,那世人又会如何看待白玉堂?

展昭他自己的确不是爱慕名誉之人,但白玉堂的名誉呢?他又如何能不去顾虑这个问题?因而当公孙策告诉他自己染上这花吐之症,且唯有心上人的亲吻才可解症时,他自己坐在房中想了一整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隐瞒下去,只恨自己内心如此不堪,怎就对白玉堂动了这种心思。他已嘱托过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早早拜别包拯和公孙策,甚至连皇上跟前的说辞都想好了。

但他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到公孙策早已明了自己的这点心思,竟写了封急信连夜把白玉堂叫到开封府来。他长长叹了口气,这两日来所有的痛苦和犹豫,甚至是这些年他心里所有的挣扎,到嘴边都化作这一声叹息去了。

“玉堂……”展昭深吸一口气,盯着白玉堂那双映着光的桃花眼缓缓说道,“我是真的怕极了失去你。”

展昭这一席话,白玉堂听得自然也动容,既恼展昭的隐瞒,也恼自己的不主动。他太了解展昭的为人了,甚至推心置腹换做是他染上这等急症,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自己下场如何定然是万死不辞,惟愿他心里那一人能平安喜乐下去,不为自己的离去痛苦才好。但当展昭难得这般柔和地唤他说出这些话来,甚至第一次毫无遮拦地用满是情意的眼神望着自己,他只觉这些年对面前之人的感情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

白玉堂抚上展昭的双目,睫毛在微微搔着他的手心,于是他俯下身去,亲吻那双轻合上的眼睛,然后是展昭的鼻子,脸颊,下巴,一直到脖颈。感觉到展昭有些发颤,白玉堂伸手去牵身下人的手,与对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轻轻托起展昭的下巴,然后再一次缓缓贴上对方抿得紧紧的双唇。

展昭则是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白玉堂的舌一点一点探进口中,与先前完全不同地,毫不掩饰地回应白玉堂的感情。白玉堂的亲吻不温不火,却能勾起展昭心里无数情感,于是他主动环住身上人的腰。他们都藏匿了太久,忍耐了太久,都迫不及待地想对彼此坦诚相待,世间的言语千千万万都言不尽的东西,他们不约而同地想用这样的方式传达给对方。

直到两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白玉堂才松开展昭,两人分开的时候带出些许银丝,而展昭被亲吻得情迷意乱,原本明亮的双目竟像蒙上一层水汽的铜镜。

展昭穿单薄的衣服一番荒唐之后被海棠沾了一身,但他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双目紧紧盯着白玉堂看,抓着白玉堂的手也一点也没放松。

倒是白玉堂这边,从来没有被心上人这样盯着,竟觉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瞟。先前即使是被捆龙索拴着的时候白玉堂便发现展昭的眼尾是会向上翘的,这眼尾实在是太好看,多看几眼都能是一种罪过了。

“玉堂……”展昭出声道,“你当真……不后悔?”

“后悔?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后悔?”白玉堂边笑,边用手指描摹展昭的眉眼,“倒是猫大人你,方才叫我什么?”

展昭一听便知是身上这只不安生的老鼠又想刻意戏弄自己,本想搪塞过去,但转念又想两人难得这般坦言,正情到深处,他哪有继续遮遮掩掩的道理,便认认真真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玉堂。”他说,“我唤你,‘玉堂’。” 

“猫儿!今儿个莫非真是转了性子,变直白了不少!”白玉堂一把搂紧展昭,浑然一副怕人逃走的样子。

“一句话就乐成这样,堂堂‘锦毛鼠’原来就这点出息。以后天天这般叫你,叫的你听腻了,到时候可别求着展爷改。”

“求之不得!”白玉堂将脸贴紧了怀中展昭的脖子,笑得甚是得意。

天外星河粲然,明月当空,正是难得的美景。

满地的梅早被风卷了个无影无踪,余下开的正盛的海棠,好不张扬。

END

[躲在假山后面偷听的包亲爹公孙亲妈和张龙赵虎王朝马汉表示非常欣慰。]







以下是作者的瞎逼逼[×]
其实想拿这个梗写他俩很久了,虽然是个老到爆炸的梗,但从最开始接触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就有一种念头,我就感觉他们俩真的很适合这个设定呀。之前给基友看的时候她说觉得这两个人不应该像女孩子一样这样遮遮掩掩,这样未免太小家子气,但是我想的就是,他们两个彼此之间各有顾虑而不能坦诚相待种种。本来想写猫儿最后死撑不住告诉五爷,但是后来觉得在心里谴责自己的不堪,还有宁肯为了五爷去死的才是猫儿的性格。也许是我对猫儿的私心,但果然还是五爷适合冲动和意气用事吧。
于是就有了这篇东西。单纯地这么一件事,前后也没有什么连续的剧情,一开始本来就是当爽文写着玩,不知不觉写完了之后发现好像还挺长的,回顾了一下感觉果然大多是废话[趴]
最后就是感谢看完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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